“咱们可不能听他的,局里发文是自愿登记的,可不是说前面那些上级拨付的物资,必须要一碗水端平。”
王余喑把那份电文放在桌上,摆了摆手。
他看着通讯员走出去,手指在太阳穴按了按。
“你们仨都回去吧!”
“主任!”
这话刚出口,王余喑就摆了摆手。
“既然人在路上了,那就等等,等人到齐再说。”
王余喑拿笔在纸上写了几行。
“这事我得跟局长汇报,商量一下再说,你们先回去等着。”
“主任!”
许国梁还想再说什么。
王余喑抬头,声音提高了几度。
“我说了,等着!”
“谁再多说一句,立刻给我回你们场去。”
“再说了总共就这么一两万斤的稻种,你们至于吗?”
“至于你们几个场长,放下手头的春耕直接跑局里这边一趟?”
听到这话,一五五农场的场长直接小声道。
“不至于,局里怎么不直接批呢?”
王余喑抬头。
“你说什么?”
对方直接抬头道。
“主任,要是局里承诺年底拨给我们十万斤寒地稻种,我就直接回去,把机会让给其他兄弟单位。”
其他俩人一看也立刻站出来。
“主任,我们也是,只要局里承诺拨给我们十万斤寒地稻种,我们也回去。”
这话一出王余喑更头疼。
许国梁见状也直接道。
“主任,不是我们斤斤计较,是明年局里稻种大概也就几百万斤,达到留种级别的肯定更少。”
“到时候,地方上肯定得给一些吧!”
“那些地方农场,还有那些农业研究所肯定也得来要。”
“上面肯定也会调拨一部分给另外两个省去尝试。”
“最后剩下点,才是我们十几个大农场分!”
“您觉得我们一家农场能分多少?”
“三万?”
“五万?”
“还是说十万?”
另外两人也点点头。
显然这事大家都看得明白,这种既种稻子又养鸭的办法,对他们吸引力很大。
那么对地方农场肯定也有吸引力。
现在消息还只是在他们农垦内部传播,等到时候消息彻底传出去的时候,抢的单位肯定更多,他们自然得提前准备。
所以王余喑在听到这番话后,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让三人出去。
他发现,前面开会可能低估了这事的影响,自己后面要面临的,大概比今天还要头疼。
到时候坐在桌子前的可能就不是这些老兵了,那些人要更难缠。
王余喑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真算是幸福的烦恼了!”
下一刻就拿着那摞电文起身,往隔壁办公室走去。
隔壁屋里。
向俊轩和刘伯曾正在看后勤调拨表。
门没关严,刚才外头那阵吵闹,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王余喑一进来,把电文往桌上一放。
“老向,老刘。”
“你们自己看吧。”
“我是真没想到,消息传下去,居然不是不够,是远远超了。”
向俊轩拿起最上面几份看了一遍。
刘伯曾也凑过去。
屋里安静片刻。
向俊轩抬起头,跟刘伯曾对视了一眼。
他用手指点着那几份电文,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
“看来我们真小看了江朝阳这个标杆的号召力啊!”
刘伯曾把电文放回桌上,手指在一五二、一五五、一五六那三份登记数上停了停。
“不是光小看他。”
“咱们也小看了下面那些垦荒点想往前跟上的心了。”
王余喑揉了揉眉心。
“现在问题来了。”
“一万五千只鸭苗,已经不够分了。”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现在都这样,到时候如果消息彻底公布,那我们农垦局怕是门都出不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
“那走吧!”
“去局长办公室吧!”
走廊里,王余喑叹了口气。
“看来,我们对于这事还要再提升一级了。”
刘伯曾摸了摸下巴。
“不过局里已经提升到最关注的级别了,再提升还要咋提升?”
向俊轩直接道:“派驻一个副局长亲自去盯着。”
“我亲自去,这事绝对不能出任何意外。”
“嘿,老向,你他娘的是不是被江朝阳那小子带歪了,我记得你以前不这样啊!”
“怎么不是我这个刘副局长去盯着。”
“当初分工怎么说的?老霍管钱,老王管思想,你老刘管后勤,我管生产。”
“怎么着,现在你觉得后勤太清闲了?准备来我这边帮忙了。”
“滚,你真是走了狗屎运啊!”
……
就在局里那边为鸭苗名额吵得屋顶都快冒烟的时候。
江朝阳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各大农场场长嘴里的香饽饽。
一分场。
五月初的北大荒,地皮刚刚从冬天彻底走出来。
远处的白桦林才刚刚抽出嫩绿的芽,近处的原野上,却早已是人声鼎沸。
一分场的春耕战役,已经正式打响。
广袤的荒野上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几个战场。
去年开垦出来的两千亩高岗熟地,是当前阶段的主战场。
从育种棚里搬出来的玉米苗,一板车一板车的运到田边,嫩叶还带着棚里的暖气,根坨上裹着黑乎乎的营养土。
一些队员拉着犁铧在前头开沟。
另外一些女队员则蹲在垄沟边。
她们头戴着各色头巾,弯着腰,动作麻利地将一株株在育种棚里精心培育的玉米壮苗,小心翼翼地栽进刚开好的垄沟里。
在玉米苗的间隙,另一批人则用专门的刨坑工具,按照固定的间距,点播下一粒粒饱满的黄豆。
这就是江朝阳规划的玉米大豆套种,意图将这片土地的生产潜力利用到极致。
另一条战线。
两台重型拖拉机,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马力全开地在一望无际的黑土地上奋力前行。
一台由江朝阳亲自驾驶,另一台则是严景掌舵。
它们如同两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后面挂着巨大的犁铧,每一次前进,都将沉睡了千百年的荒草甸子连根掀起,露出烧完荒之后,下面更为肥沃的黑土层。
伴随着轰鸣声经过,一片片的黑土,成垄成行地向远方延伸。
后面紧跟着的就是拎着木耙的队员。
在前面烧完荒捡完表面的石块之后,他们现在需要把刚刚犁上来埋在泥土里面的草根和石头全部捡出去,大块的泥土也全部都要打碎。
这片新开的土地,将作为水稻大田的主力。
整个一分场的营区,几乎是倾巢而出。
关山河扯着他的破锣嗓子,在地头来回奔走。
时而给拖拉机指引方向,调整行进角度,时而对着手慢的队员大声呼喊,活像一头焦躁又充满活力的老狮子。
王振国则带着另一队移栽玉米、播种大豆,他奔走在各个地头,一边检查玉米栽得直不直,一边扒开土检查大豆播得深浅够不够。
如同一只穿梭在垄间的啄木鸟,争取让每一株作物的间距和深浅都不出问题。
号子声,机器轰鸣声,人们的喊话声,粗粝而又充满生命力地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中,一辆绿色的大卡车,颠簸着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碾着已经解冻的土路,正缓缓地朝着这边驶来。
正在驾驶拖拉机的江朝阳处于最前面,最先看到了它,他鸣了一声喇叭,示意旁边的严景。
然后直接把拖拉机停在了地头。
严景那边自然也看见了,也鸣了一下喇叭,将另一台拖拉机停了下来,然后摘下眼镜在袖口上蹭了蹭,结果越蹭越花。
“朝阳,正好歇会儿,这局里的鸭苗这么早就来了吗?我们秧都还没有插呢!”
江朝阳跳下拖拉机,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不像总场的车。”
“过去看看。”
两人顺着田埂走到路边。
卡车也已经停稳,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副驾驶上跳了下来。
来人正是伊拉哈农场的孙正民。
江朝阳见状有些意外,赶紧迎上去。
“孙书记,您咋亲自来了?”
孙正民笑着把手伸过来。
“咋地,不欢迎啊?”
江朝阳笑着握住他的手,手心里全是刚才开拖拉机震出来的热汗。
“您这话说的,提前发个电报,我们好歹也派人去路口接一下啊!”
孙正民回头看了看那条泥路,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翻地的拖拉机。
“接啥接?”
“你们这边就一条路,现在又不下雪了,我们沿着路走还能开丢了啊!”
说完摘下帽子,环视了一圈这片壮观的春耕场面,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赞叹。
“朝阳同志,真是很难相信,你们分场是从一个不到两年的垦荒点发展起来的。”
江朝阳笑着谦虚回应。
“孙书记,我们这算什么,你们伊拉哈一比,我们可还有的努力呢!”
孙正民顿时笑了起来。
“你们要是两年就追上我们了,那我们干脆挖个坑给自己埋了算了。”
江朝阳赶紧摆手。
“不至于,不至于。”
孙正民笑了两声,又朝车斗招了招手。
车上的几个人陆续跳下来。
有两个穿着蓝布棉袄的年轻技术员,怀里抱着本子。
还有三个老把式模样的人,手掌粗,裤腿扎得紧,一看就是常年跟田地打交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