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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能成,今年秋天,我们一分场交出去的岂不是就不只是粮食了?”

江朝阳点点头,指了指脚下的秧田。

“是的,不光是鸭子鸭蛋,这就是一条可以复制的路线。”

“鸭子和水稻都是本地的,湿地浮萍在咱们北大荒更不是稀罕物。”

“如果成功,我们就是在北大荒开辟一条新的稻鸭共作的新路线。”

“一条不需要珍贵的外汇,不需要贵重机器的路线,只要投入点力气,谁都能跟着学的稻香鸭肥的新路线。”

“这也是我们为国家第一个五年计划,送上的属于我们一分场最好的献礼。”

江朝阳最后这句话声音不大,也不激昂。

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听得心潮澎湃。

关山河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一句提劲的,结果想了半天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用手拍了一下膝盖,站起来。

“干。”

“必须干!”

“还必须得干成!”

短短几句话。

周围声音立刻就压不住了。

“干他娘的!”

“不就是鸭子吗?老子连水坝都修了,还怕伺候鸭?”

“就是,咱们一分场造不了钢,也修不了多少路。”

“可咱们一样能做出最大的贡献,能让这片泥巴长出最多的粮,还能让地里长出最多的肉。”

“我们一分场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巨大的声音,在田埂上一下子炸开锅。

给国家的献礼,对这群老兵来说诱惑力别提有多大了。

朱向梁没跟着喊。

他盯着地上那幅用树枝画出来的循环图看了好一会儿。

浮萍喂鸭,鸭粪肥田,浮萍还能沤绿肥。

湿地最终又能产出浮萍。

所有投入几乎都来自脚下这片黑土地本身。

不靠进口化肥。

不靠额外拨款。

他种了十几年水稻,头一回看见有人把种稻、养殖、湿地全部串成一条链。

就像是对方当初在他们九三农场讲的产业链循环一样。

不过这一次的循环更原始,也更简单。

可是即便如此,哪怕他也知道对方讲过循环产业链,依旧想不出这种办法。

或许说他以前也根本没有想过把鸭子往稻田里赶。

任何带有一丝风险的事情,他本能就会去规避,根本不会去思考如何应对风险。

他不得不承认,人跟人似乎真的不一样。

朱向梁抬起头,嘴巴张了张,看着江朝阳问出最实际的问题。

“朝阳,我觉得你这个想法确实不错,可行性也高。”

“但有一个难题,就是鸭子!”

“按照你的说法,想要保证每天鸭子的除虫和肥力效果,一亩地最起码也得放养十只左右的鸭子吧!”

“就算只做一千亩样板,也得一万到一万五千只鸭崽。”

“你们场里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百只。”

“咱们上哪儿弄这么多呢?”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先是一滞,然后看向江朝阳。

关山河正好也侧过脸来。

江朝阳没回答,他反而偏头看了一眼关山河。

关山河先是一愣,随后嘴角抽了抽。

自己的水壶往腰间一别,清了清嗓子。

“局长昨晚不是说了嘛。”

“有任何需要,在农垦局框架内,他尽量帮忙协调。”

他搓了搓手。

脸上露出那股又兴奋又准备薅羊毛的劲头。

“化肥没有能力协调,咱们也都理解,毕竟进口的东西谁也没办法。”

“鸭崽局里总不会也没有能力协调吧?”

“咱们这么多农场,哪家下面分场不养个百八十只的鸭子?”

朱向梁嘴角抽了抽。

现在他觉得军垦这边似乎真跟他们那边不一样。

这边的人更直接,也更粗鲁,有困难甚至直接敢把难题往领导那边丢。

就连上下级之间也比他们那边随意很多。

就光是这个一分场,他不止一次看见农场的好多老兵直接跟关山河这个场长勾肩搭背、嬉笑怒骂。

当然,干活的时候,该挨骂也没少挨骂就是了。

这种感觉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感觉待得很舒服。

而此时,在百亩密播育苗田的对面一侧。

向俊轩正跟王振国蹲在另一块育苗田边拔草。

他今天换了一件关山河的旧棉袄,袖口有点短,穿在身上不太合适。

可他也不在乎,照样蹲在泥边,一株一株分辨。

风把远处田埂上的喊声送过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能听见一阵压不住的喊声。

向俊轩抬头看了一眼。

“那边咋了?”

王振国也看过去,距离很远,只能看见人员聚在一起。

“我看朝阳在刚才过去了,应该是打气吧!”

“阿嚏!”

向俊轩刚要低头,就感觉鼻子一痒,他揉揉鼻梁,嘀咕了一句。

“朝阳又开始动员了?我怎么有不太好的感觉呢!”

远处的王振国却直接停下手说。

“局长,是不是昨天感冒了?要不您还是去场里歇着吧!”

向俊轩摆了摆手。

“没事,应该是刚才挂了点风。”

这时候,风里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喊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向那片秧田。

昨晚那张饼,是他亲手递出去的。

可递出去以后,他心里也不是一点不打鼓。

几千亩水稻,寒地高产,年底汇报。

哪一件都不是小事。江朝阳再能折腾,也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干部。

压力给太大,苗还没长起来,人先被压弯了,那就不是激励,是害人。

向俊轩把手里的草丢到田埂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我是不是给那小子压力太大了?”

“要不直接跟他说?”

向俊轩望着远处,自己摇了摇头。

“其实能稳定亩产两百斤,就已经够我们局里拿出手了。”

“剩下的其实达不到也没事。”

王振国没先接话。

他也有点担心。

但他更知道,江朝阳不是那种只会被饼砸晕的人。

沉默片刻,他才缓缓道。

“我觉得朝阳还是个比较谨慎的人,应该不至于被这点事直接压垮。”

听到这话,向俊轩也点点头。

“你说的也对,局里准备提拔,要是他这点压力都扛不住,对他未必是好事。”

“因为越往后面走压力就会越大。”

他说完,看着春风从田埂上吹过,忍不住感慨道。

“我现在最怀念的,反而就是我当初带着弟兄们在野地里开荒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也什么都没有,当时才刚建国,我们日子比你们还苦。”

“我反而觉得那是我最开心的阶段。”

“后来随着农场的人员越来越多,我的位置也越来越高。”

“但是身边能跟你嬉笑怒骂的老兄弟,却反而越来越少。”

“哪怕在一起喝酒,也没有一开始那种随意的感觉了。”

王振国笑了笑。

“那局长,你现在找朝阳那小子喝,他肯定能给局长你那种随意的感觉。”

“他跟我们林场长和李书记吃饭时,也都一副跟家里长辈一样的态度。”

向俊轩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那小子确实精的跟猴一样,特别是在察言观色方面。”

“你敢稍微一松,他就敢顺杆往上爬。”

这话说完又笑了一下。

“不过也是,这小子这种性格怎么能被压力压垮呢!”

“他就算是遇到困难,肯定也会把困难和压力转给别人。”

这话刚说完,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他的耳边。

“局长——!”

向俊轩抬起头,就看到很远处江朝阳招手的身影。

听着耳边的声音,一开始那股不好的预感立刻从向俊轩的内心深处扩散开来。

“振国,朝阳那小子是不是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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