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两手撑在窗台上。
“朝阳,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是去年秋天上的任,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半年出头。”
“这三家农场,每一家书记和场长,都是从四九年建场就在这里的老人。”
郑怀远摇了摇头。
“我一个外来的,空降过来。”
“你觉得我一上来就动他们的人,你认为我有这个威望吗?”
江朝阳没有急着插话。
郑怀远接着说道:“你可能觉得我这个办事处主任权力挺大,三家农场都归我协调管理。”
他苦笑了一声。
“可说白了,办事处就是个传话筒。”
“省里的任务传下去,下面的汇报传上来,中间协调协调矛盾。”
“就这么个角色。”
他竖起一根手指。
“我手里真正能拿捏住他们的东西,就一样。”
“省里拨下来的资金。”
“毕竟工资发不出去,职工闹起来,首先找的是场里的领导,后面才是我。”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
“我也不是怕得罪人。”
“我是真怕一刀砍下去,厂子没整明白,工资先发不出来。”
“下面那些转业伤残战士的家属,孩子一串,锅里等着米下去。”
“我拍桌子容易。”
“真让他们断粮了,我晚上睡不着。”
屋里安静了一瞬。
郑怀远走回桌边坐下,两只胳膊往桌上一撑。
“所以这些历史问题,我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
“最起码目前不能查。”
“不然事情闹大了。”
“到时候往省里告我一状,说新来的主任不懂生产,瞎指挥,影响粮食任务。”
“你们局长和我的上一任就是一个好例子。”
“当然他们的事情更复杂一些。”
他看着江朝阳。
“所以这事,难啊!”
江朝阳把面前几份文件归拢到一起,码齐放在旁边。
“主任,你说的这些我理解。”
“不过我听完倒觉得,这事也没那么难。”
郑怀远正端着搪瓷缸往嘴边送。
听到这话,手停在半空。
“朝阳,你有办法?”
整个人往前探着握住江朝阳的手。
江朝阳活动了一下被捏疼的指头。
“主任,我既然答应帮忙,肯定是心里有点想法。”
他从文件堆里抽出几份,在桌上摊开。
“主任,你刚才说的问题核心是什么?”
“是厂子损耗有猫腻。”
“但你动不了。”
郑怀远点头。
“那就换个角度。”
江朝阳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不去动人家赚钱的厂子,先去接那些赔钱的。”
郑怀远的眉头拧了起来。
“赔钱的?”
江朝阳点头。
“现在这些工厂名义上归各个农场自己管。”
“有赚的,也有赔的。”
“赚钱的那些,农场自己当宝贝,谁也不会松手。”
“可赔钱的呢?”
他翻开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红色数字。
“省里不是下了好几次文件说让你们想办法弥补亏损缺口吗?”
“你就说应省里的要求,对于那些纯赔钱的厂子,办事处要接手这些亏损厂,全面整顿。”
“按理说这种亏损的厂子,对农场来说就是包袱。”
“每个月往里贴人工,贴材料,最后产出还不够填窟窿。”
“办事处接手他们应该会同意,如果不同意,那就给出必须由农场继续亏损经营的原因。”
他看着郑怀远。
“主任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同意?”
郑怀远张了张嘴,又闭上。
想了一会儿,他摇头。
“理论上是这样。”
“可问题是,有些是真赔钱,我接这些真赔钱的厂子干什么?”
“自己找麻烦?”
“办事处本来就是协调单位,没有经营工厂的职能,也没有对应的管理人员和经费。”
江朝阳知道他会这么问。
“主任,先别急。”
“赔钱厂子也分两种。”
“一种是真赔钱,但是确实有存在的必要性。”
“比如农机修配厂。”
他说着从文件堆里挑出两份,并排放在郑怀远面前。
“你看这两家修配厂。”
郑怀远低头看了一眼。
一份是解放农场的,一份是鹤山农场的。
江朝阳说道:“这两家修配厂,主要业务是给自家农场和周围分场的农机做维修,对吧?”
郑怀远点头。
“修配厂收的维修费很低。”
“低到连给修理师傅发工资都勉强。”
江朝阳翻到其中一页。
“而且需要更换的农机配件,全部靠上级拨款采购。”
“修配厂自己几乎没有盈利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