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河跟王振国同时看向尤清海。
尤清海看着江朝阳。
“你打一开始把我们从公社接过来,让我们住砖房,烧火墙,用电灯。”
“然后设了工分,让大家干活有奔头。”
“又开着供销社,让人有地方花工分。”
“再弄了个夜校,让娃子们跟着读书认字。”
他一条一条数出来,语速不快,但每一条都落在实处。
“你是想让我们尝到好日子的滋味之后,自己不想走。”
“是不是?”
江朝阳端着碗喝了一口粥,没否认,也没马上承认。
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跟尤清海对视着。
过了大概五六秒。
他笑了笑。
“尤族长,您说的对。”
“我确实眼馋你们族人的这一身本事。”
“但有一点您说得不准确。”
尤清海眉头微微一挑。
江朝阳伸出一根手指。
“我没有刻意让你们尝什么甜头。”
“砖房、火墙、电灯、供销社、夜校,这些在你们来之前就有了。”
“你们住进来之后看到的所有东西,不是我们特意准备的,更不是演给你们看的。”
他看着尤清海的眼睛。
“这,就是我们一分场的日常,我只是没拦着你们去看而已。”
尤清海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合上了。
确实没有人逼他们的孩子去上夜校,也没有人规定妇女必须做皮闷子换工分。
是她们自己看到供销社里的搪瓷盆之后主动去问的。
是她们自己走进去的。
尤清海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行,我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关山河和王振国,最后落回江朝阳脸上。
“你想留我们,我知道了。”
“我说句老实话。”
“我们族里大部分人也不想走了。”
关山河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么直接。
可尤清海接着说了下去。
“但现在有两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他伸出一只手。
“一个赵书记那边已经把话递出来了,公社给我们腾了房子。”
“我们要是赖着不回去,赵书记脸上过不去,以后跟公社的关系也拧了。”
“我不能不讲情面。”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他的语气沉了下去。
“第二,是我们自己内部的问题。”
“年轻人不想走,巴图他们恨不得今天就把户口落这边。”
“可额尔敦那几个老猎手不一样。”
“他们觉得住在你们的地方,打你们的猎,用你们的山,心里不踏实。”
“怕哪天你们规矩一变,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们这边留不下,公社公社也回不去,”
他放下手,两手撑着膝盖,背弯了下来。
“这两头我都得顾。”
“我现在没法选。”
“朝阳,你帮我想个两全的办法,不然我们族里这次真的会散。”
他说着伸手握住了江朝阳的手腕,不是寒暄的力道,是老人求助时才有的那种哀求。
关山河坐不住了。
“还有这事?”
“我以为跟赵书记那边打个商量就完了,没想到老尤你们族里头还闹分歧?”
王振国倒是没太意外。
他从江朝阳提出工分计划的时候就一直在观察这帮赫哲族人。
“年轻人和老人的想法不一样,这一点他早就看出来了。
只是没想到这个矛盾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来。
“额尔敦那个老头子,上次跟我一起上山认路的时候就问过我,山林的使用权归谁。”
王振国慢慢开口。
“我当时没正面回他,现在看来他心里的结一直没解开。”
尤清海点了点头。
“额尔敦不是不讲理。”
“他就是怕,怕我们再次变成建国以前到处流浪的日子。”
“以前在大兴沟,再穷再苦,我们都有底,因为猎场是政府分我们的,河道是政府分我们的,这些都在公社登记过。”
“谁也赶不走我们。”
“可现在。”
他没把话说完,但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毕竟这边是一分场的地盘。
关山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王振国用眼神按住。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江朝阳身上。
江朝阳把碗推到一边,坐直了身子。
“尤族长,这几个问题其实没你想的那么难。”
“你走进了一个误区,总觉得留下来就得住在我们分场。”
尤清海盯着他。
江朝阳看着对方解释起来:“首先是公社那边,尤族长,你们根本不需要离开公社。”
尤清海皱了皱眉,他没有理解,难道自己猜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