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妇女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哭声闷闷的,肩膀一抽一抽。
这一哭,就跟捅了窟窿一样。
一个、两个、三个,然后大半个场子的女人都开始抹眼泪。
有的低声抽泣,有的干脆嚎出了声。
哭声在空旷的雪地里头传得远,听着揪心。
一个社员被身边媳妇哭得心里头直冒火,猛地站起来。
“哭个屁!”
“老子们还没死呢!”
“不就是缺粮?大不了开春我多跑几趟山,豁出命去打猎,还能把你们娘俩饿死?”
他媳妇一听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站起来照着他胸口就是一顿捶。
“你还敢进山?你还敢进山?”
“春天进山多要命你不知道?”
“建国以前那些年,屯子里那些叔伯大爷,哪一回春天进山不是抬着人回来的?”
“刘家老大,张家二叔,还有你三舅,哪个不是开春进山丢的命?”
男人被捶得后退了一步,一把攥住媳妇的手腕。
“那你说怎么办?”
“让大家伙等着饿死?”
这话一甩出来,场子里一下就安静了。
哭声断断续续小下去,但那股子绝望的劲头反而更重了。
特别是那些妇女。
她们哭的不是眼前这几垛粮食。
她们哭的是往后的日子。
粮食不够吃,男人就得进山。
开春进山打猎,在北大荒这地界,跟拿命赌没什么区别。
建国前那些年,他们这边年年都有人进山回不来。
而这年头,家里男人要是没了,女人带着孩子,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一直到建国之后。
他们公社开始集体出工捕鱼,集体跟上面换公粮,他们才不需要在那个季节频繁进山。
所以她们哭。
不是软弱,是真的害怕。
整个打谷场上笼着一层散不开的死气。
赵有礼蹲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书记,按理说这时候该站出来讲两句提气的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鼓劲的话。
可是这一回,他也实在编不出来了。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能做的就是到时候带人进山尽量少损失点人。
就在这时候,一道很低沉的声音从西边传过来。
“嗡——!”
闷在雪层底下似的,分辨不清到底是什么。
一个社员先抬起头,手里的冰镩还举着。
“啥声?”
旁边人竖着耳朵听了听,脸色一变。
“不会是打雷吧?”
“这他妈不会又要来大烟炮?”
这句话比刚才的哭声还管用。
所有人手上动作全停了,刷地抬头看天。
道理很简单,现在已经这样了,要是再来一场暴风雪,就不是考虑明年开春怎么过的问题了。
今年冬天能不能熬过去都悬了,这种情况更加要命!
不过天上干干净净的。
夕阳挂在西边,橘红色的光铺在雪面上。
没有云墙,没有风头,连空气都是干冷的。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社员四处张望了一圈,摇头。
“这不是下雪的天。”
“你看这天,通透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