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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又叽里咕噜补了两句。

唐小川回头翻译。

“他说别乱跑,别碰机器,炉子随便用。”

江朝阳冲那大胡子竖了竖大拇指。

“感谢,达瓦里希!”

唐小川在旁边小声嘀咕。

“你就会这一句是吧。”

江朝阳把袖子一挽。

“会一句就够,关键时候比不会强。”

“别废话了,锅架上!”

铁皮炉子烧的是碎木头和废轮胎边角料,火倒是不小。

锅架上去不到两分钟就烫手了。

江朝阳把从招待所弄的那小半瓶豆油直接倒进去。

唐小川在旁边咽了一下口水。

“你可真舍得。”

“这么多油,搁我家能吃一个月,你一下全放了。”

江朝阳拿铲子推了推油。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你就看着吧。”

等油温上来,他把切好的姜蒜一把丢进去。

刺啦——!

那声响在这片金属碰撞声不断的拆解场里并不算大。

但味道大。

蒜香混着油烟,一股脑往四面八方窜。

唐小川不自觉地往锅边挪了好几步,鼻翼一张一合。

江朝阳瞥见了,笑骂一句。

“不是不稀罕我请你吃饭吗?”

唐小川脸一绷。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稀罕?我那是说你不一定兑现。”

“现在你兑现了,我就稀罕了。”

倒也算坦荡,毕竟放这么多油的饭,他一年也吃不了几次。

江朝阳把鱼剁成块,一块块丢进锅里。

鱼块沾上热油,鱼皮靠着锅底滋滋冒泡,边缘慢慢收紧变焦。

那种焦香带着一点河鲜气,被风往四处一吹,比刚才的蒜香还厉害。

“别杵着,帮我把土豆洗洗。”

“可惜招待所条件也一般,弄不着面粉,只能拿土豆当主食了。”

唐小川蹲下身子,从麻袋里掏土豆,手冻得哆嗦,在冷水里涮了两下就往锅边凑。

鱼煎到两面金黄,江朝阳又把酸黄瓜切成厚片下锅,翻了几下后灌进半桶热水。

盖上锅盖,慢炖。

酸黄瓜的酸味一点点往汤里渗。

跟鱼肉的鲜撞在一起,那股子味道就变了性质。

不是单纯的酸,也不是单纯的鲜。

是那种又咸又厚实的香。

闷在锅里就够呛了,何况锅盖边缘关不严实,热气一缕一缕地冒出来。

拆解场里风是不小。

可风再大,反倒成了帮忙的。

把味道吹得更远。

跟那天在招待所的飞龙汤不一样。

飞龙汤是鲜,喝进去是轻的。

这一锅是厚。

又咸又酸又烫,灌进嘴里能从喉咙一路热到胃底。

等后面江朝阳把土豆切成大块扔进去,土豆在汤里翻了几个滚,表面起了层糊。

吸饱汤汁的土豆带着淡黄色的油光,每翻动一次就往外渗出一股浓香。

这种味道,在棚子里闻闻也就算了。

偏偏是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室外。

人的鼻子在寒风里冻得发木,一旦有这种浓烈带热气的味道过来,反而格外敏锐。

不知不觉,远处正切割车架的苏联工人动作慢了下来。

先是切割机的嗞嗞声断了一拍。

紧跟着,一个大胡子工人扭过头,往这边看了两眼。面罩推到额头上,鼻孔翕动了几下。

另一个戴皮帽子的矮个子工人放下手里的铁钳,跟旁边的人嘟囔了一句俄语。

声音不大,但唐小川听见了。

他脸色变得有点古怪。

江朝阳正拿铲子翻鱼,余光扫到他表情。

“他说啥?”

唐小川憋了好几秒。

“他说闻着像他妻子做的酸黄瓜番茄炖鱼。”

末了又补了一句。

“然后旁边那个回了他一嘴,说你老婆做的没这么香。”

江朝阳笑了。

他这次做的原本就是照着俄式酸黄瓜炖鱼的路子来的。

还是他特意跟招待所那边的干部打听,苏联工人日常吃的家常菜是什么味型。

酸黄瓜炖鱼本来该放番茄酱,但招待所没有这东西,他就用本地酸菜汁替了。

酸味来源不同,底子却是通的。

再加上豆油的厚度把鱼香兜住了,出来的味道也并不算太差。

这种味道对苏联工人来说,就是家里厨房的味道。

等他把锅盖掀开的时候,热气腾地冲出来。

酸黄瓜炖得软烂,搭在鱼块上面。

土豆翻着滚,汤面一层金黄的油花在寒风里都不散。

苏方工人那边彻底干不下去了。

一个大胡子拿着扳手,在原地转了两圈,脚步往这边挪了挪,又退回去。

手里的扳手换了三回手,眼睛一直没离开锅。

另外两个戴皮帽子工人更直接。

一个去边上拿了杯子,晃到江朝阳这头的水桶旁边接水。

另一个跟着过来。

水接满了也不走。

两人就站在离锅五六步远的地方,捧着杯子喝水。

一口水含在嘴里半天没咽。

眼珠子全黏在锅里了。

江朝阳假装没看见。

低头在锅里搅了几下,故意用铲子把一块炖透的土豆拍散,让淀粉融进汤里,汤色更浓稠了。

那边两人端着杯子,水早就凉了,也没想起来再接。

这下不光唐小川看出来了,连旁边路过的赵老兵都看出来了。

赵老兵走过来瞅了一眼锅,又瞅了一眼那几个苏联工人,咧嘴笑了。

“行啊!朝阳,你这招比什么翻译都管用。”

江朝阳拿铲子敲了敲锅沿。

转头看唐小川。

“去喊人吧。”

“苏联工人喊过来,你们回收站的人也喊过来。”

唐小川搓了搓手,有点犹豫。

“我们整个站都喊?那你这一锅够吗?会不会太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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