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华沉默了十几秒。
张建华盯著桌上那张画著四个级别的纸看了将近半分钟。
他不是看不懂。
恰恰相反,他看得太懂了。
从十千瓦到一万千瓦,从土法筑坝到混凝土重力坝。
每一级的跨度都不小,需要的资源、技术和时间都是几何倍数往上翻的。
这张纸画得确实漂亮。
但漂亮跟能做到是两回事。
张建华把搪瓷缸放下来,目光从纸面上移开,看著江朝阳。
“江副场长,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认。”
“经验要从实践中来,施工队伍是你们的优势,这些我不会否认。”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但你这四个级别,从第一级到第四级,最快也得三五年,甚至更久。”
“你今天跟我聊了这么多,话里话外一直都把我往外推,可你有没有明确拒绝我的意思。”
说完他目光紧紧地盯著江朝阳,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翻来覆去过了一遍,依然没有找到对方的目的所在。
“这样,咱们也别在这边兜圈子了。”
“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直接说。”
“如果我能决定,我可以当场给你答复,不能决定我也会给你一个最基本的回复。”
张建华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思路太清晰了。
再谈下去就不是他忽悠对方了,怕是对方开始忽悠他了。
于是他决定趁现在对方没有说什么,直接摊牌。
江朝阳笑了一下。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既然对方都亮底牌了。
他自然不会再含糊。
“厅长既然您这么说。”
“那我就给您交个底。”
江朝阳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一分场,想成为省里农村小水电项目的定点设备供应单位之一。”
张建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上下打量了江朝阳两眼,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怀疑。
“你们?定点供应单位?”
张建华摇了摇头,觉得有些荒谬。
“江朝阳同志,你们是军垦农场,是种地的。”
“你能画图纸,能搞出这台样机,我承认你是个人才。”
“但生产制造是另外一回事!”
“你们有车床吗?有铣床吗?有熟练的钳工和铸造工吗?”
他指著窗外机房的方向。
“你那台样机,是桦川县的老铁匠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你们能靠老铁匠手工敲,去供应全省的小水电推广?”
“质量怎么保证?产量怎么保证?”
“更别说生产发电机组,你们这里更是天方夜谭了。”
面对这一连串的质问,江朝阳没有丝毫慌乱。
他首先起身,去自己炕柜前,拿出一迭厚厚的草稿纸,推到张建华面前。
“张厅长,你看这个。”
张建华狐疑地拿起来。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工序拆解图。
从叶片的弧度模具、主轴的公差配合,到机壳的拚装标准,每一项都标注了详细的土法量具检验方法。
“老铁匠手工敲,确实不能作为工业化生产的标准。”
江朝阳指著图纸解释。
“所以我作为研发者,这半个月一直在做一件事:把这台水轮机的生产工艺,进行最大化的降级和标准化拆解。”
“降级?”
张建华愣了一下,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对,降级。”
江朝阳点头。
“这套小型水轮机设备本来就不需要高精尖的机床。”
“只要有基础的铸造模具,加上简单的焊接设备和手摇车床,就能实现批量且稳定的生产。”
“只要工序标准化,质量就绝对稳定。”
张建华看著那些图纸,心里的疑虑打消了一点,但依然没有松口。
“就算工艺能解决,省里那么多正规机械厂,哈市电机厂,佳市电机厂,随便拎出一个车间,产量也比你们大。”
江朝阳竖起一根手指。
“恰恰相反,我认为,正是因为他们大。”
“他们反而不适合,或者说人家压根看不上这个。”
“厅长,我曾经因为发电机组的问题跟陆老师聊过,他跟我说,现在小型发电机组之所以这么难弄。”
“一个很重要原因,就是哈机电这种大型厂全部停产了,特别是小型的10千瓦发电机组停产的最早。”
“甚至别说10千瓦了,现在人家100千瓦都不生产了,最低都是800千瓦的中大型电机了,主要供应大型矿山和国家重点火电站。”
“这时候您去过去跟人家说,让人家新开条小型生产线,生产人家连发电机都不生产的配套水轮机?”
“您觉得人家能愿意吗?”
“毕竟小型发电机组虽然缺,但是大型发电机组更缺啊!”
“甚至咱们不说国家重点的哈机电这种级别了。”
“就现在佳市的电机厂也都慢慢减少10千瓦电机组的生产,全面转向生产100千瓦以上的电机,专门供应给中小型矿场林场和地区一级的中型电站。”
张建华目光一凝。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江朝阳盯著张建华的眼睛。
“厅长,我们想要承接一条小型10千瓦的发电机组生产线。”
“哈机电那种大厂看不上,但我们不一样!”
“我们刚起步,这种落后的生产线在我们这也是香饽饽。”
“而且这事对咱们局里也是有好处的。”
江朝阳抛出自己最核心的筹码。
“厅长,南方那边小水电,最后大面积报废,最大的痛点是什么?”
“很大一个原因就是,盲目选址,胡乱建设,渠道漏水,电压不稳。”
江朝阳敲了敲桌子。
“归根结底,是因为大部分需要安装小水电的地方,都是偏远的农村公社或者是农场连队。”
“那些地方的基层干部和老百姓,有几个懂水利工程的?”
“他们拿到机器,随便找个小水沟,凭感觉挖条渠,机器一架就想发电。”
“你说这能不出问题吗?”
张建华沉默了。
江朝阳的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扎在了省厅推行小水电最头疼的软肋上。
不是钱,不是物资。
而是人才!
不是所有农村和小单位有江朝阳这种级别的水电天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