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效蓄水面积大约一百二十平方米,平均水深一米出头。”
江朝阳报出数据。
“不算大,但对十千瓦的微型电站来说够用了。”
孙处长没有接话。
他绕著坝体又走了一圈,最后站在溢洪道出口的位置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往下游走。
到机房那边的时候,张建华已经先进去了。
机房是半地下结构,从外面看就像一个大号的地窝子,只露出上半截的木梁和草顶。
走下三级台阶推开木门,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宽敞。
地面铺了碎石,踩上去硬实。
正中间是水轮机。
松木机壳用铁箍箍紧,转轮安装在机壳内部,主轴从两端穿出,支在两个铸铁轴承上。
靠外的那一端,主轴上套著皮带轮,皮带连接著旁边发电机组的转轴。
水从喷嘴管射入机壳,冲击叶片之后,从底部的排水口流出,顺著排水渠回到下游河道。
现在水轮机正在运转。
转轮匀速旋转,主轴带动皮带,皮带带动发电机。
整个传动链条运行平稳,没有明显的异响和震动。
机房里只有水流撞击叶片的哗哗声,和皮带轮转动的轻微嗡嗡声。
张建华站在水轮机旁边,双手叉腰,盯著转轮看了至少两分钟。
他不是在发呆。
是在看叶片的运动轨迹。
八片弧形叶片在水流的推动下旋转,每一片叶片入水和出水的角度都很一致。
这说明铁匠打制的精度确实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他拿出自己带来的万用表,把表笔搭在输出端子上。
“老张,电压多少?”
孙处长在门口问。
张建华盯著表盘。
“二百一十七伏。”
他又等了一会儿。
“二百一十五。”
再等三十秒。
“二百一十八。”
“波动范围在正负三伏以内。”
抬起头看著孙处长,语气有些不一样了。
“老孙,这个电压稳定性比我预期的要好得多。”
孙处长没说话,走进机房,亲自看了一眼万用表的读数。
孙处长直起身子。
他站在机房中间,把四周都看了一遍。
从水轮机到发电机到传动皮带到输出线路,整套系统虽然简陋,但逻辑完整,环环相扣,没有一个多余的部件,也没有漏掉关键的环节。
“效率测过没有?”
孙处长转向一个技术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粗算过。”
技术员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记录数据的那一页。
“他们昨天下午首次运行时,在满水量状态下,发电机输出端实测功率大约八点三千瓦。”
“根据上游水头的落差高度和引水渠的流量推算,水能的理论功率约在十八到二十千瓦之间。”
“水轮机本身的水力效率,粗
算大约在百分之四十三到四十六之间。”
“再加上传动损耗和发电机本身的效率,最终的综合系统效率在百分之四十出头。”
“这是我们了解的大部分小型水轮机最终利用效率的两倍。”
孙处长盯著那个本子看了好一会儿。
“你确定?”
对方把本子递给孙处长道。
“处长,我不至于这点都算错,不然你算算。”
孙处长没有再追问。
他走出机房,站在渠道边上,看著下游平静的河面。
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他转身看向张建华。
“老张。”
张建华正在跟另一个技术员讨论坝体的石料强度问题,听到叫他,走了过来。
“怎么样?”
孙处长的回答很简短。
“我收回那天的话。”
“他们的利用效率居然真能达到两倍。”
“而且所有东西都利用到了极致,甚至包括他们的环境。”
张建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要收回哪句话。
因为他知道。
检查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三个技术员把水轮机的每个部件都量了个遍。
拦水坝、引水渠、机房结构、电线布局、接线方式,全部逐项记录在案。
小刘甚至在坝体的溢洪道里趴了一刻钟,检查过水断面的光滑程度。
中午回到食堂吃饭的时候,张建华一行人的表情跟昨天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昨天是疲惫、茫然、半信半疑。
今天是沉默、严肃、若有所思。
饭后,张建华找到了江朝阳。
“江副场长,有几个问题我想单独聊聊。”
两人走到江朝阳自己的宿舍。
关山河见状,识趣地走了,把地方让给两人。
张建华坐下来,把本子摊在桌上。
“第一个问题。这套水轮机的设计方案,到底是你主导的,还是陆明正主导的?”
江朝阳没有含糊。
“设计方案是我主导的。”
“叶片的弧形改良、喷嘴收口的锥角优化、出水角度的设定,都是我提出的。”
“陆工的贡献是帮我验算了关键参数,确认了方案的可行性。”
“他还教会了我水力学和工程流体力学的基础知识。没有他的教导,我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设计。”
张建华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第二个问题。”
“陆明正在信里说你的设计天赋三十年来生平仅见。”
“你自己怎么看?”
江朝阳沉默了两秒。
“陆工过奖了。”
“我只是有一些想法,碰巧跟他的专业知识结合上了。”
“如果没有他的理论基础和实践经验做支撑,我的想法只是空想。”
张建华看著他。
这个年轻人说话很稳。
不邀功,不过度谦虚。该说是自己的成果就说,该给别人的功劳也给。
在省城的技术干部里,这种分寸感其实并不常见。
“第三个问题。”
张建华放下笔。
“你对这套小水电的推广前景怎么看?”
江朝阳没有马上回答。
他起身给张建华的搪瓷缸里续了热水,然后坐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厅长,你问推广前景,那我得先反问你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