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壮挤在人群里,怀里居然还抱著一只小猪崽。
“你抱猪来干什么?”
他被旁边的人骂了一句。
“当然是让它也看看,长长见识。”
江朝阳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喊口号,没有做动员。
只是抬起右手,朝坝顶上的沈大壮用力挥了一下。
“开闸!”
沈大壮双手攥紧麻绳,身体往后一仰,猛地发力。
厚木板闸门从槽里被一寸一寸地提起来。
水流从闸口下方涌出,先是一股细流,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白花花的水顺著引水渠奔涌而下。
渠道两壁夯得结实,水流没有一丝渗漏。
在暗渠微坡度作用下,水流一路向前。
一百三十米的引水渠,水头很快就到了末端。
水流汇入喷嘴管。
喷嘴管从二十五厘米的入口收缩到十二厘米的出口,流速在这里急剧加快。
一股高压水柱从喷嘴中射出,精准地冲击在水轮机的弧形叶片上。
“哗——!”
水声在机房里回荡。
弧形叶片承受水流的冲击,开始转动。
先是缓慢的,一圈……两圈……
然后越来越快。
主轴跟著转动,带动皮带,皮带连接著发电机的转轴。
发电机的转子在磁场中旋转。
铜线圈切割磁力线。
电流产生了。
江朝阳蹲在发电机旁边,眼睛盯著他自制的简易电压表。
指针从零开始慢慢偏转。
十伏。
二十伏。
五十伏。
八十伏。
水轮机的转速还在上升。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励磁电路的可变电阻。
指针继续攀升。
一百伏。
一百五十伏。
一百八十伏。
二百二十伏!
水轮机的转速开始趋于稳定,水流量和落差已经充分作用在叶片上。
指针停在两百二十伏左右开始回落,最后稳定在215到220伏之间。
稳了。
江朝阳站起身。
他走出机房,面向坡上等待的所有人。
夕阳已经完全落到了山后面,天际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天色暗下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著关山河点了一下头。
关山河转身朝驻地方向吼了一嗓子。
“合闸!”
留在驻地场部的顾晓光听到这个信号。
他双手握住总闸的木柄,用力推了上去。
“刺啦!”
闸刀的接触面咬合。
电路接通。
一瞬间。
场部屋里那个四十瓦的灯泡亮了。
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穿过还没完全暗透的暮色。
紧接著是食堂。
一大一小两个灯泡同时亮起,把食堂里照得通透。
然后是一间间宿舍。
一个接一个。
灯光从每一个窗户里洒出来,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
河岸上,一百七十多人全部安静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些灯光,眼神有些呆滞。
这是因为大脑需要好几秒钟才能理解眼前画面的呆滞。
他们站在黑漆漆的荒原上,站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蛮荒之地,站在他们用自己的双手一锹一镐刨出来的这块土地上。
“亮了。”
“真的亮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我们通电了!”
“六连万岁!”
“一分场万岁!”
这一声像是打破了什么。
“万岁!”
所有人同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有人把帽子扔向天空。
有人互相捶著肩膀。
“嗷!嗷!嗷!”
孙大壮怀里的猪崽被吓得嗷嗷叫,他也不管了,举著猪崽朝著灯光的方向挥舞。
“看见没!电灯!以后你也有灯了!”
关山河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场部窗户里透出的那团光。
眼眶发红,下巴肌肉绷得发硬。
王振国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不需要说。
一年前他们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
连个像样的窝棚都没有。
现在不光是有了房子,还有了电。
机房里的江朝阳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吼叫声。
他没有跑回去,而是继续盯著电压表和水轮机的运转状态。
转速稳定。
电压稳定。
水流稳定。
没有异响,没有异常震动,皮带没有打滑。
他又看了五分钟,才对以后他们分场主要负责电力方向的孙建明说道。
“走吧!”
“锁好机房的门,以后每天来看看有没有意外就行。”
两人从机房出来,
然后看著远处半坡上驻地,各个宿舍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亮。
一盏、两盏、三盏。
在暮色越来越深的荒原上,这些光点像是从黑暗里一个接一个蹦出来的萤火虫。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机房。
他终于点亮这片荒原上的第一盏长明灯了!
当两人走回驻地的时候,食堂侧边的小广播站门口已经挤了好几个人了。
王振国站在门口招手。
“朝阳,广播站的电也通了,设备试了一下,都能用。”
“不过得有人播音。”
他说著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晚秋。
苏晚秋正站在广播站门口,手指搅在一起。
她显然已经知道王振国要说什么了,赶紧摆手。
“指导员,我不行,我一紧张就说不利索。”
“再说后勤那边一堆事,今晚加餐的菜还没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