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觉得我在这边坐冷板凳?是被下放了?所以才让你们过来找我是吧!”
江朝阳没有否认。
“吴组长确实是这么说的。”
“不过我到了这边,才知道跟他说的不太一样。”
陆明正哼了一声。
“哼,他知道个屁。”
“我下来,随时能带著村民干点实际的事情,不然留在办公室,我只能天天写文件了。”
他指了指面前的水渠工地。
“这条灌溉总渠,设计、测量、施工标准,全是我定的。”
“八公里长,灌溉面积一万两千亩。”
“趁著收完麦子这段时间,各个公社都抽人过来,尽量在明年春天通水,到时候下游三个公社的旱田全能变成水浇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炫耀,但有一种实打实的底气。
这是一个做出过看得见摸得著成绩的人。
但是江朝阳听到这话,却心里一沉,因为这样他可就不好挖人了。
不过江朝阳也没有急著使劲。
“陆工,我不会说您在这边不好。”
“这条渠我走过来也看到了,确实干得漂亮。”
“我就是想亲自来跟您聊聊,了解一下您的想法。”
陆明正靠在桌边,抱起胳膊。
“聊什么想法?”
“你是想问我愿不愿意去你们那个荒原上搞发电是吧?”
“小伙子,我把话说在前面。”
他伸手指著前面的工地。
“这条渠不光是灌溉。”
“桦川县这一片,每年松花江涨水,下游三个公社的农田十有八九要被淹。”
“今年前面刚发了一次水,冲掉岸边数千亩庄稼,三个生产队颗粒无收。”
“这条渠建起来之后,配合上游的分洪方案,能保住下面几万亩地。”
“几万亩地后面站著的是几万口人。”
陆明正用柳木棍子在图纸上重重点了一下。
“你让我现在丢下这些人,去你那边设计一座小水电?”
“就算我去了。”
“这边一耽搁,万一明年夏天再有大雨,你觉得我以后晚上能睡得著觉吗?”
“这样吧!”
“等明年我这边完工,我就抽空过去帮你们看几眼。”
对陆明正来说,他看著江朝阳这么年轻就一头扎进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的荒原无人区。
带著队伍一点点开垦建设发展,其打心眼里是十分钦佩的。
这也是他说话很客气的原因。
要是一般县城和农场的人来跟他这么说,他两句不到就会给对方骂走的。
江朝阳这边也听得出来,对方确实很想帮他们,但这边更需要他。
至于后面再去,这就跟他的计划就完全不符合了。
不过几万口人的生计,与几百号人的一盏灯相比,在对方那里其实很好选择。
但江朝阳自己就难受了。
吴德林给他描绘的,是一个被体制排挤、坐在角落里发霉的人,而现实却完全相反。
果然,听说和事实,永远差著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江朝阳站在棚子里,沉默了好一阵。
远处挖渠的声音、铁锹碰石头的脆响、有人喊号子的粗嗓门,全传进来。
陆明正没有催他。
只是重新低下头看图纸。
意思很明白。
自己话说到这份上,你可以走了,他不会放弃这边的。
“陆工。”
江朝阳深吸了一口气,认真的开口。
陆明正抬了一下眼皮。
“您不去,我理解。”
“但我有一个请求。”
陆明正没搭腔,等他说下去。
“我希望留在这边,你抽空教我。”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棚子底下安静了一瞬。
陆明正的柳木棍子在图纸上悬著没落下去。
他歪过头,从草帽底下仔仔细细打量了江朝阳好一阵。
“教你?”
“教你什么?”
江朝阳认真道。
“水轮机的设计原理。”
“水流测算、落差计算、水能利用这些基础。”
“您把基本功教我,图纸帮我们设计好,剩下土法水电站的建造我自己带人回去干。”
“我们从进入荒原开始,大部分困难都能想办法自己解决,这次我相信也不例外。”
陆明正把帽子摘下来,看著江朝阳的眼神变了变。
不是被打动,是觉得有点好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土法水电站虽然确实不复杂,但涉及的东西一点也不是一个种地的几天就能学会的。”
“水力学、机械传动、电力知识,哪一样都有所涉及,一旦有些不懂,最后这电就发不出来。”
“我不是看不起你。”
“而是你这话太离谱了,你连千分之二的坡降都不知道,这要是能短期学会这么多知识,我一口把这个帽子吃了。”
江朝阳没有犹豫。
“每一千米下降两米的高差。”
陆明正愣了一下。
“这条渠的设计流量,按照您刚才说的截面宽度和水深,用曼宁公式粗算的话,大概在零点六到零点八个立方之间。”
江朝阳的嘴没有停。
“粗糙系数取0.025,对应夯实黄土渠面。”
“坡降千分之二,水力半径按照梯形断面来算,底宽一点五米,边坡一比一……”
棚子里再次安静。
陆明正把草帽戴好,盯著江朝阳看了好几秒。
“你读过书?学过水力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