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在荒原上散尽,高岗地上就已经人声鼎沸。\
沉睡了一冬的黑土地被震天的号子声彻底吵醒。\
“驾!走!”\
石卫国手里攥著牛鞭,在半空中甩出一个脆响,却没有落在牛身上。\
他稳稳扶著那把装了破茬刀的新式铁犁,身前的黄牛鼻孔喷著粗气,四蹄深深扎进泥水里,肩膀上的木套轭压得它脖子上的肌肉块块绷起。\
伴随著沉闷的撕裂声,深埋在地下的草根网被那把锋利的破茬钢刀生生切断。\
乌黑发亮的曲面犁壁顺势一翻,带起一片混杂著断草根的肥沃黑土。\
“好刀口!”\
石卫国沉声赞了一句。\
要搁在以前的旧直板犁,这一趟走下来,草根早就把犁头缠死了,还得时不时停下来用手抠,用镰刀把草根割断,才能开始前进。\
而现在,他们可以一往无前。\
不过这片二百八十亩的高岗地实在太大了。\
哪怕有三头壮牛配著三把新式破茬犁在前面开路。\
面对北大荒这千百年积累下来的生荒地,进度依然赶不上节气的催促。\
所以在另一块地上,队员们展现出完全不一样的动作。\
在关山河的带领下,程垦加上七八个精壮的老兵,将绳套往自己肩膀上一套。\
粗糙的麻绳直接勒住了厚实的棉袄。\
“一、二、三!走!”\
关山河大吼一声。\
几个人的身体瞬间崩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双脚在轻微泥泞的地表上向后蹬出深深的凹痕。\
旧犁的犁铧刺入泥土。\
没有破茬刀的切割,底下的草根像无数根柔韧的皮筋,死死拽住了铁器。\
他们只能奋力向前拉去,同时嘴里也大声怒吼。\
“给老子开!”\
一群人咬著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拚尽全力向前一步步挪动,沉重的呼吸声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团团白雾。\
身后的泥土被艰难地豁开一道沟壑,一群女同志紧跟其后,挥舞著铁锹将翻出来的土块砸碎,把缠在一起的草根割断拽出来,扔到一旁。\
这些草根等待焚烧之后重新还田。\
这才是北大荒第一代垦荒人的垦荒初期大部分的日常。\
没有机器,缺少畜力,没有化肥,全靠著这股不服输的血性,和对土地的极致利用,在泥地里硬生生抠出一口口的粮田。\
上午十点多。\
远处的小道上,两匹马踏著泥泞小跑过来。\
林秉武骑在马背上,身穿翻毛军大衣,风尘仆仆。\
他没有直接去连部,而是循著号子声来到了高岗地。\
马匹停在田垄边。\
林秉武看著地里那幅画面,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三头牛在前面极速推进。\
后方不远处,关山河和程垦正拉著旧犁艰难跋涉。\
粗糙的麻绳已经把他们肩膀上的棉衣磨破了表层,露出里面泛黄的棉花。\
关山河的脸色憋得通红,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老关,歇一歇!”\
林秉武翻身下马,大步走下田埂喊道。\
听到团长的声音,后面扶犁的王振国赶紧将犁把往下压,把犁头从土里退了出来。\
关山河松开手里的麻绳,直起腰,大口喘了几下粗气,随即用沾满泥土的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大家歇一会儿!”\
说完走到田埂边上。\
“团长,你怎么来了?”\
关山河咧开嘴笑了笑。\
“来视察咱们六连的进度?你放心,我们这进度差不了!”\
“我们这二百八十亩肯定没问题的!”\
“甚至说不定还不止呢!”\
林秉武看著关山河肩膀上那道深深的勒痕,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气喘吁吁的程垦,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
他从兜里掏出水壶递过去,“先喝口水。”\
关山河也没客气,接过来灌了两口,眼底闪烁著期待。\
“团长,你这趟来,是不是团里那台拖拉机排开档期了?\
要是那铁疙瘩能开过来帮我们犁两天,我们这将近三百亩地,最少能提前半个月完工!”\
“到时候我们今年三百五十亩都没问题。”\
周围干活的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满眼希冀地看过来。\
毕竟三头牛就这么有用了,如果加上那台大机器,他们都不敢想那速度得有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