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之后。\
林秉武的视线钉在了桌上那盘菜上。\
金黄酥脆的外壳裹著灰褐色的肉质,码在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盘子里,堆得冒了尖。\
旁边还有一大海碗清炒的鲜蘑菇片,蘑菇表面还冒著细密的热气。\
那股鲜香味,极其霸道地钻进鼻腔。\
林秉武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似乎有点难以置信,甚至直接伸出手,拿起一片炒蘑菇,放到嘴里。\
咀嚼了两下,整个人的表情凝固了。\
是鲜的。\
确实是鲜的!\
绝对不是干货泡发之后那种绵软寡淡的口感。\
是实打实的、水灵灵的、汁水能在舌尖上炸开的——新鲜蘑菇。\
“新鲜蘑菇?!”\
这四个字一出来,后面的警卫员们全都愣住了。\
大雪封山。\
零下三十多度的极寒死地。\
撒泡尿都能直接冻成冰棍的季节。\
哪来的新鲜蘑菇?\
地里就算长出来也得立马冻死啊!\
而且这时候正常的地里也不可能长出来,不过林秉武既然能当领导,脑子自然不会特别笨,一瞬间想到一个可能。\
“关山河。”\
林秉武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
“你他娘的告诉我,这蘑菇,你们哪来的。”\
关山河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朝著江朝阳的方向一扬。\
“我们种的。”\
“你们种的?”\
林秉武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射向站在灶台边的江朝阳。\
显然通过关山河的表情,他已经看出来,这次应该又是这个小子的手笔。\
“你回来这几天,不光育种棚搞出来了,连蘑菇都能种?”\
江朝阳正拿著一块抹布擦手,被团长那眼神盯上,笑了一下,没说话。\
“算了,先别说别的了,先带我去看看。”\
“我得亲自看看。”\
林秉武把搪瓷碗往桌上一搁,大步朝外走。\
关山河跟王振国对视一眼,赶紧拎著煤油灯跟上。\
北风裹著雪粒子打在脸上,从连部到背风坡不过百来步的距离。\
林秉武一掀地窖口的草帘子,热气扑面。\
他弯腰走进去。\
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在木架子上。\
他呆住了。\
三层高的木架子,沿著地窖排开。\
那一块块碎木渣组成的菌床上,不少全都是肉嘟嘟、极其鲜嫩肥厚的灰褐色平菇伞盖。\
虽然大部分都被割了,没有一开始密密麻麻、层层迭迭。\
但遗留下来的还有不少。\
甚至那些刚被割掉一茬的地方。\
还是有极其细小的白色原基,正在潮湿的空气中重新探出头来。\
在这个外头刮著致命白毛风的绝地里。\
这里,硬生生藏著一个春天!\
林秉武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朵菌盖。\
湿润。\
冰凉。\
且极其鲜活。\
这绝不是假的,而是实打实的冬日奇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顶棚上悬挂的那些芦苇席,上面没有一滴冷凝水掉落。\
这段时间他们团部自然也在研究育种棚。\
其中最关键一环,目前就是卡在了怎么防止温度一起来屋里就开始下小雨的问题。\
不过他们目前还没解决掉。\
只能在上面多铺了五六层草席,然后用土糊死,愣是把油布另一边捂热了,从而减少了冷凝现象。\
不过即使这样,也只是减少,一进去还是经常滴水。\
林秉武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火墙的砖面。\
又抬头看了看芦苇席和油布之间那一拳头的间隙,头顶的芦苇隔热层严丝合缝,没有一滴冷凝水。\
他把每一个细节都看了个遍。\
“原来是要在下面挂一层草席啊!”\
“江朝阳。”\
林秉武站起来,转过身。\
江朝阳就站在通道口,半个身子被外面的雪光勾出轮廓。\
“你小子。”\
林秉武的声音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情绪。\
“佳木斯那会儿,你只说买了点蔬菜种子。”\
“你瞒我瞒得够严实的。”\
江朝阳靠在土墙上,笑著回了一句。\
“团长,这东西从没有人在北大荒这边种过。”\
“中间光一个棚顶冷凝水的问题,就差点把整个温室废掉。”\
“我要是提前跟您报了,最后没种出来,那不是让您白高兴一场?”\
“没有经过实际验证的事,我也不敢往上报。”\
林秉武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最后伸出巴掌,重重拍在江朝阳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