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抬起头来看着他,伸出一只小手在他脸上抹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父皇不哭”。
叶展颜把孩子抱紧了些,哽咽开口说:“父皇不哭。父王带你去看梅树,都是你娘亲种的……”
说着他抱着孩子走进梅林,在一棵老梅树下面站定,伸手碰了碰枝头那粒还没有绽开的花苞,然后转过身来,抱着孩子朝山下走去。
钱顺儿等人跟在后面,没有出声。
暮色从骊山背后漫过来,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梅林外面的山道上,一高一矮,慢慢融进了暮色里。
五十年后,骊山。
山还是那座山,温泉早已冷透,行宫塌了大半,只剩几堵残墙立在梅林边上。
梅树老了,枝干虬曲,花开得稀,一朵一朵的,像是省着开。
一个落第的举子路过骊山,天降小雪。
他在残墙下避雪,看见墙根有一块旧碑,碑面被风雨磨得看不清字了,只隐约认出几个笔画。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一手苔屑。
雪落在梅枝上,一片一片压着花苞。
他忽然想起听人说过,这山里的梅树是当年大夏开国皇帝为他死去的皇后栽的。
他不知道那皇后姓什么,也不知道这里曾发生过什么故事。
他只知道这梅树活了五十年,每年冬天还开花。
他从包袱里取出笔墨,在残墙的另一面题了一首短诗:
“骊山旧雪压新梅,五十年间一梦回。莫问当年谁种树,花开不见故人来。”
题完之后他退了半步,看了片刻,把笔收进包袱,转身下山去了。
雪越下越大,盖住了墙上的墨迹,也盖住了那行诗。
第二年开春,雪化了,一个樵夫路过残墙,看见墙上的字,认不全,回村说给教书先生听。
教书先生拄着拐杖上山来看了一遍,回去把诗抄在纸上,传了出去。
后来有人把它刻在骊山脚下的石壁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了,有的说好,有的说看不懂。
只有住在山脚下的老人说,每年冬天梅花开的时候,总有人从山那边来,在梅林里站一会儿,不说话,站完就走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