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很干脆,脚步却是慢悠悠的,像是在等摊主降价。
摊主却始终没开口。
灰布下,他的嘴唇似在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看似沉得住气,实际上,他藏在摊位下面搓动的手指,愈发用力,骨节都已泛白。
青年的第二步迈了出去。
摊主的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
很显然,四千两一枚的价格,已经到了双方都能接受的位置,任何一方多让半步,甚至多让一线,都能促成交易。
“老板,这是两万两银票,你点一下。”
就在这时,陈成走了过来,直接将一叠银票放在了摊位上,顺手便拿起了蓝面青年刚刚放下的药瓶。谨慎起见,陈成再次打开塞子细嗅,确认无误,方才擡眼看向那摊主。
“……好。”
摊主怔了一瞬,随即伸手将银票拿起来,一张一张仔细查验。
片刻后,他将银票叠好往袖中一揣,紧接着便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票没有问题!”
这笑声不大,却硬生生扯住了正要迈出下一步的蓝面青年。
他猛地转过身,直接折返回来。
“你一!”
他的目光越过摊主,直直钉在陈成手上那只药瓶上,声音从面具后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这是我先看上的!”
陈成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药瓶不紧不慢地收入怀中。
蓝面青年的呼吸骤然重了几分。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手擡起来,像是要去抓陈成的衣领。
可指尖堪堪伸到半空,又硬生生顿住了。
很显然,他非常清楚忘忧谷的规矩,但凡他敢动手,今日就别想活着离开。
而与此同时。
陈成已经察觉出数道犹如实质的杀意,骤然笼罩过来。
追寻这些杀意的源头,正是一个个头戴青铜面具、腰挎黑色长刀的忘忧谷守卫。
陈成看不出他们的具体实力,只感觉每一个都深不可测。
“………行,老子认栽!”
蓝面青年咬着牙,声音像从胸腔里刮出来的,阴沉至极。
他狠狠剜了陈成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衣袍带起劲风,将摊位上铺着的粗布扯得翻动不已。山海派。
陈成返回深渊洞府,换回那身玄色皮衣,又从鱼池里,用玄丝网兜出一尾宝鱼。
然后返回外门,从廊桥处上了岸。
他上岸时动作不紧不慢,脸上流露着恰到好处的疲态。
故意要让旁人看到,他出去捕鱼,刚刚归来。
过去十天,他都是这样做的。
他身为渔阁弟子,泡在水里的时间本就没个定数,以此作为掩护,即便他长时间不在观澜轩内,也不会惹人怀疑。
从廊桥上到石坪,一路上遇到的外门弟子,见了他都会毕恭毕敬地唤一声“陈师兄”。
众人目光落在他网中那条鳞光闪闪的宝鱼上时,又少不了一阵赞叹,有羡慕的,有讨好的,也有纯粹看个热闹的。
陈成一一颔首,脚步未停。
刚上到石坪,他便瞧见远处一间石屋外,聚了不少人。
他一打听才知道,李温柔执行任务归来,身受重伤。
而那些聚在石屋外的人,多是以前受过李温柔关照的外门弟子,主动前来探望她。
陈成直接走了过去。
正好,他手里提的这尾宝鱼,主要功效便是活血、疗伤。
他本也用不上,原打算拿到观澜轩来养着,等下次青婵过来时让她带走。
眼下,倒是可以直接送给李温柔。
“拜见陈师兄。”
石屋外,一众外门弟子见陈成过来,皆抱拳躬身,郑重行礼。
人群像被劈开的水面,自动让出一条窄道。
陈成简单点头回应后,在稍远处站定,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石门上。
“陈师兄。”
苏冰和玛颂从人群中走出,来到陈成跟前。
“情况如何?”陈成问。
苏冰摇了摇头,轻叹道:
“不清楚……药阁长老天不亮就过来了,到现在也没出来……应是伤得极重……”
陈成点点头,没再多问,这里面的具体情况,苏冰和玛颂肯定不清楚,问也白问。
“你俩最近怎么样?修炼可还顺利?”陈成换了个话题。
“我挺好的。”
苏冰微微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
“前几日外门大比,我的表现被剑阁四长老看中,现在我已是剑阁的普通弟子了。”
“我也还行。”
玛颂咧嘴一笑,黝黑的脸庞衬得牙齿愈发白亮,
“外门大比时,我撞了大运,拳阁二长老破格将我收下,说起来,如今我和李执事其实已是一脉相承的师姐弟了。”
“那就好。”
陈成点点头,又问道:
“卢尚和丁露呢?”
此言一出,苏冰和玛颂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继而彻底消失。
沉默片刻后。
苏冰沉沉地叹了口气,道:
“卢尚在大比中战败,对手使了阴招,他实在气不过便私下跑去报复,结果被对手打成重伤……”她顿了顿,语气更低落了些:
“最后,他的命勉强是保住了,却再也不能练武,三天前就被送下山去,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陈成闻言,不禁眉心紧蹙了一下,问道:
“伤人者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那还处理个啥了?”
玛颂接过话头道:
“人家大比获胜后,顺利成为蟒阁弟子,卢尚以外门弟子身份,去私下报复人家,本身就犯了目无尊卑、以下犯上的大忌,人家就是把卢尚打死,也不会受到任何追究处理。”
玛颂顿了顿,又叹息着补了一句:
“说白了,在内门弟子面前,外门弟子连狗都不如。内外二字已经说明了一切,宗派永远只会偏向前者……
陈成点点头,并没多说什么。
“对了,陈师兄,重伤卢尚的那人,名叫陆坚。”
苏冰提醒道:
“再有一个多月,就是海院大比,届时你可能会遇上他,此人实力很强,阴损招数又多,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多谢提醒。”
陈成默默记下了此人的名字。
随后又沉默了片刻。
玛颂和苏冰似乎都不想提及丁露,良久,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玛颂方才开口,道:
“丁露已经没和我们来往了……宁冲失踪后没几天,她就跟一个拳阁精英弟子好上了。”
“从那以后,她见了我们连招呼都不打。更可气的是,她前一段手头紧,向苏师姐借了一笔钱,就这么赖着不还……她家明明不缺钱……”
玛颂说着,眉心死死拧起,满脸愤懑。
苏冰反倒看得很开,此刻情绪十分稳定,语气平静道:
“花一笔钱看透一个人,实则不亏……就是可惜了宁冲,听说,飞砀山那边挖出了不少碎尸……他大概也在其中……”
玛颂闻言不禁长叹了一声。
陈成脸上也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黯然之色。
陈成当然知道宁冲没死,也大概能猜到宁冲之所以不回山海派,是怕解释不清楚,遭到董家的报复。至于宁冲去了哪里,陈成就不得而知了。
但有一点,陈成可以肯定,那晚宁冲并没有看到自己的脸,就算回来,对自己也没什么影响。这时,石屋的门从里面打开。
一名头发花白的药阁长老,领着两名药阁弟子走了出来。
周万森和另外两名外门执事,随后跟了出来,脸上神色皆十分凝重。
石屋门再次被关上,没让任何人进去。
周万森亲自去送药阁长老。
陈成则快步走向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