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太在意这个头衔。
陆绍元当初在战网会议室里提过这件事,他点了头。点头不是因为他想参与决策,是因为陆绍元说得有道理。
联邦是一个庞大的系统,这个系统有自己的运转规律。
他想了解这些规律,想知道联邦这台机器是怎么运作的,力量在哪个环节传递,资源在哪个节点分配。
这和优化自己的身体在本质上是一回事,只是尺度不同。
但真正让他开始重视这件事的,是两天后收到第一份政策草案的时候。
那是一个关于星界战场前线补给线调整的方案。
军部后勤部提交了三套不同的运输路线规划,附带着长达四十页的风险评估和资源分配表。
每一套方案都有支持者和反对者,意见分歧很大。
冯灼华的名字出现在支持第三套方案的名单里,他在备注栏里写了一段话,大意是第三套方案的初始成本最高,但长期来看能节省至少一成五的运力损耗。
徐无异坐在书桌前,把三套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不懂军事后勤,很多术语都是第一次见。
但他看得懂那些数字,看得懂那些标注在星图上的路线和节点。
他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它们,把每条运输路线想象成一条经脉,把每处中转站想象成一个穴位,把运输物资的能量流动想象成气血运转。
第三套方案确实是最优的。
它的路线更长,绕了一个大弯,但避开了两处空间不稳定区域,减少了运输舰的能量消耗。
就像他当初优化自己的血管分布网络,有时候绕远路反而比抄近路更高效。
他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把文件存档,标注了几个自己觉得需要关注的细节。
接下来的日子里,类似的文件越来越多。
有时是一份关于联邦本土资源分配的政策草案,几个大区为了争夺优先开发权争得不可开交,议员们在备忘录里写满了各种论据和数据,每一方都说得头头是道。
有时是一份关于星界战场驻守部队轮换制度的调整方案,军部想缩短轮换周期,但后勤部反对,说运输压力太大。
有时干脆是一份关于新兵训练标准修改的提案,几个战团的负责人意见完全相左,措辞激烈得不像是在讨论政策,更像是在吵架。
徐无异一份一份地看,看完就存档。他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发表意见,他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很有意思。
这些文件里记录的不只是政策,还有人性。每一份提案背后都有利益,每一场争论背后都有立场。
有的人想往前冲,有的人想往后退,有的人想多占一点,有的人想少担一点。
他看得越多,就越明白陆绍元为什么说,联邦最大的问题是宗师们太懂政治了。
宗师们活得久,见得多了,一个个都成了人精。
他们知道怎么在规则里钻空子,知道怎么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知道怎么用最正当的理由来掩饰最利己的诉求。
但徐无异也看到了另一面,在那些争议和争吵的背后,联邦确实在往前推进。
补给线最终还是会调整,兵役制度最终还是会改革,资源分配最终还是会找到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慢,但确实在动。
他开始用一种秩序的眼光去看这些政策。不是去评判谁对谁错,而是去理解每一个决策背后的运行逻辑。
这种观察让他对秩序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秩序不是强加给系统的规则,是系统本身在运转过程中自然形成的规律。
就像河水往低处流,不是有人在后面推它,是地势本身决定了它的流向。
联邦的政策看似是议员们争出来的,但背后推动它们的,是联邦这个庞大系统自身的需求。
他每天照常修炼。
早上六点醒来,在阳台上站桩一个时辰,上午处理一个小时的例行事务,下午继续修炼,晚上打基础拳法,打完收功,继续审阅那些发到他终端上的政策文件。
偶尔会看到一些让他眼前一亮的观点,比如冯灼华在后勤调配问题上的一些思路,这个人做事实在,不玩虚的,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
又过了些日子,临江的春天到了。
江边的梧桐树开始抽新芽,嫩绿的叶苞在枝头上密密麻麻地挤着。
江面上的游船多了起来,偶尔能听到游客们的说笑声从远处飘来。
徐无异的生活节奏并没有因为季节变化而改变,他大部分时间待在修炼室里,偶尔会去江边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联邦的政策文件还在规律地送达,每周都有新的。
联邦最高层次的争论,和一个小城市中学的内部争论,本质上遵循着相同的逻辑。
作为议长,陆绍元的手腕他看出来了几分,老人深谙利益平衡之道,从来不在原则上退让,但在那些可以退让的细节上,总是能让各方都觉得自己没有白争一场。
这不是圆滑,是务实,联邦要往前走,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无条件服从,要给每个人一个台阶下,给每方利益一个说法。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能理解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