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吞舟敏锐地从袁孟舟的话语和情绪中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出事了?
“走。”他当机立断道。
约莫半炷香后,两人来到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宅中灯火昏暗,门口站着方正初,见到鱼吞舟,默默点头推开了门。
还未入门,鱼吞舟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伤药气味。
鱼吞舟大步走入屋中。
屋中除了庄渊外,还有另外一人,神色沉痛。
见得鱼吞舟走入,另外一人只是点了点头示意,目光守在床榻上垂死的浓髯大汉。
庄渊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殷红的血迹已经泅透了数层。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断掉,但那双眼睛还睁着,看见鱼吞舟时,竟还挤出了一个笑容。“鱼少侠,又见了,你的那份恩情,庄某怕是得下辈子还了。”
鱼吞舟走到床榻前,元神一扫,神色也随之沉重下来,庄渊身上有多处外伤,并不致命,似乎皆是泄愤之举,真正重点是庄渊心脉尽断,仅有一线还残存,却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庄大侠,这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庄渊的声音很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鱼少侠,都结束了。”鱼吞舟看向袁孟舟。
袁孟舟握紧了拳头,指节哢哢响,一字一顿道:“老庄这个蠢货,自己去寻了金雄飞。他以自己的命,换了金雄飞不再继续纠缠!”
庄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有些无奈道:
“实在没办法了,金雄飞知道了我的老家,我虽然已经没什么家人了,不过我出身的武馆还在,老馆主他们待我很是不薄,我不想牵连他们,也不想继续连累其他人。”
“金庭那家伙临死前总算说对了一句话,我们这种人,杀死了世家的少爷,就不可能全身而退,所以这件事我必须死,不然永远不会结束。”
鱼吞舟沉默了。
他看着榻上这个浓髯大汉,这个曾为了杏花村百姓豁出性命的汉子,此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庄渊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透过屋顶望向了很远的地方,喃喃道:
“小时候,我想成为天上的神仙。”
“少年时,我想拜入真武派那样的天下武道大宗,只可惜老馆主说我根骨一般。”
“青年时,我想铸就上乘之基,但后来发现我们这等普通人,能筑基踏入武道就不错了。”“后来苦熬了十几年,终于迈入了炼形大成,我和金庭一拍即合,决定闯荡江湖,我们向往奇遇,向往行侠仗义,向往快意恩仇,但现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此刻更是怔然许久,才喃喃道:
“我现在只想回家……”
“这江湖,好像确实和老馆主说的一样,不太适合我们…”
蒋诚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却又最终无力垂首,侧过脸庞,他是个粗人,不善言辞,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
方正初沉声道:“老庄,不要这么说,不要否定你这一路走来的种种行侠仗义之举!”
庄渊咧嘴道:“瞎想啥呢,老庄我从来不后悔所做的壮举,这辈子宰了金邵烟这种畜生,不亏!”他的笑容有些勉强,声音也弱了下去:
“就是吧……有点累了。”
他忽然抓住蒋诚的手,
“诚子,帮我一个忙!等我死后,找人把我的尸体送回我的老家,我家在青萍县……”
蒋诚嗓音沙哑道:“老子亲自送你回去,龙虎榜第三十四的大高手亲自为你送行,到时候你那什么天阳武馆老子也会去,好好给你长长脸!”
庄渊哈哈大笑:“够义气!”
这一声笑,似乎抽空了他的所有的气力,他的目光逐渐呆滞,就看着房梁,嘴中不断喃喃道:“结束了……结束了……都结束了……你们不要再去寻金雄飞了……让这件事就这么结束在我这吧…”
屋内一片沉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鱼吞舟忽然道:“庄大侠,下辈子还练武吗?”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一圈涟漪。
庄渊眼中顿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脸色红润起来,最后的回光返照中,他哈哈大笑,那笑声里又重拾了往日的豪迈:
“练!他娘的,老子下辈子投个好胎!找个好爹,有个好传承,再来一个护短的老祖宗!对了,老子下辈子要拜入真武派这样的武道大宗!”
“原来庄大侠只想拜入真武派。”鱼吞舟笑道,“我还想说,下辈子我教你。”
庄渊眼睛一亮,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当真?你说的可是那位墨巨侠创下的【太极】?!”“当真!”
下一世……会有的。
他相信老墨。
也相信自己。
“那老子到时候可不得牛逼坏了……”庄渊喃喃道,眼中含笑,像是看到了下辈子的江湖。刀光剑影,快意恩仇!
他带着笑意安然长逝。
“老庄!老庄!”方正初沉声喊道。
“姓庄的!”蒋诚一拳砸在墙上
昏黄的灯火摇曳,映着屋里众人的身影,气氛压抑,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袁孟舟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别让老庄看笑话了,先处理老庄的尸体吧,从此地返回老庄的老家,要一周多路程。”
方正初起身:“交给我吧,我们武馆中有相关的秘法,可以保证尸体半个月不腐烂。”
袁孟舟轻声道:“待会万化酒楼见,今晚不醉不归。”
随后,他看向鱼吞舟:“鱼少侠,去喝酒吗?”
鱼吞舟最后看了眼庄渊的脸,点头。
万化楼的雅间里,酒坛摆了七八个。
“鱼少侠。”蒋诚忽然开口,嗓音低沉,“你说,这世道凭什么?”
鱼吞舟没有回答。
“金邵烟害死这么多人,老庄杀了他,是替天行道。”蒋诚一字一顿,“可结果呢?金邵烟死了,老庄也死了,那些杏花村的百姓若没我们,恐怕也得死光,现在还在江边的船上躲着,有家不能回。”他猛地灌了一碗酒,重重地砸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