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生产,远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加艰难凶险。
夜色渐深,宫中更鼓接连敲响,声声回荡深宫。
从酉时直至戌时,漫长的煎熬持续整整数个时辰。太医院太医轮番入内诊脉、调理气息、稳住母体,前后更换两拨人手。
宫中三名最富经验的稳婆接连更替接生,全力以赴,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盆盆滚烫的温水源源不断送入产房,又有一盆盆沾染着血色的污水、脏布被宫人默默端出清理。血水潺潺,温水不息,无声见证着这场九死一生的生产磨难。
外殿的谢青山,脸色已然苍白至极,往日温润深邃的眼底,覆满了沉郁与焦灼。
周身气场压抑低沉,肃穆威严,让周遭所有宫人内侍皆大气不敢喘,整座清晏殿外,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晓,这位冷面帝王,此刻满心皆是牵挂。
终于,在戌时三刻,一道清亮嘹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骤然冲破深夜的寂静!
哭声清脆鲜活,响亮有力,穿透层层殿宇帘幕,划破沉沉夜空,回荡在整座殿上空,瞬间驱散了整夜的压抑、焦灼与悲凉。
紧绷了整整一夜的气氛,轰然松动!
片刻之后,产房锦帘被轻轻掀开,满脸喜气、眉眼松弛的稳婆快步走出,怀中稳稳抱着裹在御用锦缎襁褓中的婴孩,满面恭敬欣喜,对着谢青山深深躬身跪拜,高声恭贺:“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宸妃娘娘顺利诞下皇子!龙子康健、哭声嘹亮、体魄壮实,母子双双平安无恙!”
母子平安。
简简单单四个字,是今夜世间最动听、最珍贵的佳音。
谢青山僵在原地,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彻底松弛,整个人微微怔然,久久未动。数个时辰的恐惧、焦灼、慌乱、无力,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狂喜与释然。
下一瞬,他朗声大笑,笑声清朗温润,带着压抑整夜的欢喜,眼底温热翻涌,常年沉稳无波的眸中,竟泛起了淡淡的湿意。
他微微俯身,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接过稳婆怀中的襁褓,生怕力道过重惊扰了怀中稚子。
低头垂眸,映入眼帘的是新生儿皱巴巴的小小脸庞,肌肤红嫩细腻,眉眼尚且未曾长开,小小一团蜷缩在襁褓之中,憨态可掬,鲜活又可爱。
谢青山凝望着这张稚嫩的小脸,眼底盛满了初为人父的温柔与珍视,轻声呢喃:“朕的儿子,生来便好看。”
稳婆闻言连忙笑着回话:“定是随陛下与娘娘,俊朗非凡、贵气天成!”
谢青山知晓产房尚且凌乱,王语嫣产后元气大损、身体极度虚弱,最需静养安歇,不可受风惊扰、不可劳神费力,便没有贸然入内探视。
他立在帘外,声音温柔醇厚,字字皆是心疼与珍视,缓缓传入内室:“语嫣,辛苦你了。皇儿康健安稳,一切顺遂,你且安心歇息,切勿思虑劳神。”
内室床榻之上,刚刚历经生死生产的王语嫣,浑身脱力,酸软无力,连睁眼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听见夫君温柔的声音,听见孩子平安的喜讯,她疲惫至极的唇角,依旧缓缓扬起一抹满足温柔的笑意。气息微弱轻柔,轻声传出:“陛下……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十月怀胎,九死一生诞下孩儿,她别无他求,只愿孩子得一佳名,一生平安顺遂、福泽绵长。
夜风习习,星河璀璨,温柔月色洒满宫殿廊台。
谢青山抱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小小婴孩,在廊下缓缓踱步,脚步轻柔缓慢,生怕惊扰了刚刚降生、尚且娇嫩脆弱的孩儿。
小家伙已然停止啼哭,闭着双眼安稳休憩,小小的身子温热柔软,呼吸均匀绵长,乖巧得让人心生怜爱。
谢青山垂眸凝视着怀中骨肉,心底安宁温热,万千思绪缓缓翻涌。
他姓谢,是他生父遗留的血脉姓氏,是他原生宗族的根本。他白手起家、起兵乱世、平定八方、建立昭夏,从未刻意定一己私姓为国朝宗姓,朝堂礼制、宗室规制,皆以江山社稷为先,从未徇私。
世人皆知他是开国帝王,出身微末、白手盛世,却极少有人知晓他年少流离的完整身世。
他三岁丧父,生父谢氏早逝,家中唯一祖产,是父亲遗留给他的几亩薄田,是他母子唯一立身依仗。父亲离世后。孤苦无依的他,随生母改嫁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