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铭离开秩序天宫时,天空是无色的。
浑源之地上空那些悬浮的永恒宇宙碎片在他飞行时从他身侧缓慢滑过,像被船头劈开的水面两侧翻涌的浪花。
他调整方向,向地图标注的西南方位飞行。
无极道主的玉简在他识海中展开,镜湖的标记浮在浑源之地的一片废墟群之间。
那片废墟是由数十枚碎裂的永恒宇宙残骸聚集而成的,有的残骸只剩半片球壳,有的已经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像被砸碎的陶器散落在虚空中。
镜湖就在那些残骸的中央,被破碎球体的阴影半遮半掩着。
楚铭飞行了约三天。
途中路过多处法则通道,有的淡金色,有的深蓝色,有的无色透明,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减速。那些通道在他经过时微微亮了一下,像路边的灯笼在人走过时被气流带动的火苗。
第四天,他抵达废墟边缘。
废墟的外围悬浮着无数细小的碎片,那些碎片像是被凝固在空中的石子。
但他靠近到百丈之内时,一道强烈的反射场从废墟内部笼罩出来。
他的秩序之力在触碰到那道场时,
没有穿透,没有渗入,没有消耗。
原路弹了回来。
弹回来的力量与释放时一模一样,连频率、振幅、相位都分毫不差。
他又试了一次,将秩序之力从温和调整成尖锐的针形,针形力量触碰反射场的边界,原样返回的也是一根尖锐的针。
他伸出手指,指尖的皮肤接触反射场表面的瞬间,触感像是将手指按在一块绷紧的鼓面上,鼓面震了一下,将他手指的皮肤温度和压力精确地反弹回了他的神经末梢。
楚铭收回手。
他重新打量那道反射场。
场不厚,大约一层纸的厚度,但它的结构像一堵完全光滑的墙壁,墙壁的材质不允许任何东西附着在上面,所有接触的东西都会沿着来路滑回去。
他以最微弱的神识从眉心探出,细如发丝的秩序之力前进了不到一寸,触碰到反射场的边缘,然后原路返回。
返回的神识连波动的相位差都没有产生,像一面镜子还回了他的脸。
镜湖只反射,不解析。
楚铭擡脚,穿过那道反射场。
穿过时,他的身体表面浮起一层极薄的阻力,像从水中走上岸时水从皮肤表面滑落的瞬间。是同一个方向的力量,只是从“前行“变成了“被推送前行“。
他的衣袍在他的进入过程中轻微向内压了一下,然后松脱,然后他已经站在了反射场的内部。废墟中央,湖面在那里。
直径约百丈,圆形,边界清晰得像用圆规画过的线条。
湖水无色到你无法描述它“是什么颜色”。
它不是透明的,透明是“你可以看到后面的东西“的状态,这片湖水没有“后面“,它只有“表面“。表面如一面被磨平的镜面,但你站在它面前时,你没有看到自己的倒影,没有看到湖岸的岩石,没有看到头顶的残骸。
它的平整中没有内容,像一扇被关闭的窗户,窗玻璃后的房间是空的。
湖面上空悬浮着一层银白色的雾气,极稀薄,稀薄到你几乎以为它不存在。
但那层雾在动。
它的动不像风,不像飘散,而是一种“演算”。
雾中的每一粒微尘都在以极复杂的方式变换着形态,前一瞬聚合成一个螺旋,后一瞬拆散成无数细丝,再一瞬又凝聚成一个圆环。
形态从不重复,每一次变化的轨迹都不同,每一条轨迹的长度都精确到可以持续一息然后消失得无痕迹。
楚铭在湖岸边站定。
他凝聚出一枚三骨投影。
他将种子中第一骨、第二骨、第三骨的形态特征压缩成一道无色的光团。
光团约拳大,表面有三道不同质地的凸起,分别是凸脊形、棱柱形、螺旋幼苗形。
他托着投影,将它放入湖面。
投影接触湖面的瞬间,平静的表面从接触点开始剧烈波动。
波动的方式像在静水中投下一枚石子后水面荡开的同心圆,但同心圆的中心不是凹陷,而是“接收“。湖面在光团接触的那一处被激活了,像一张感光纸被曝了光。
波动的中心处,一道与投影完全一致的倒影从湖底浮上来,倒影的形态与投影的每一处细节都吻合,凸脊、棱柱、螺旋,分毫不差。
投影被湖水“取走”了。
光团从湖面上消失了,它融入了湖中,成为倒影的一部分。
倒影在原地悬浮了大约三息,形态稳定如固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