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铭擡头。
天剑峰比他上次来时更高了。
那些原本就陡峭的崖壁,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起,向两侧裂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岩石。岩石表面布满细密的剑痕,那些剑痕有新有旧,新的泛着淡淡的银光,旧的已经暗淡发黑,但每一道都蕴含着凌厉的剑意。
山腰处,那些原本茂密的剑竹林已经稀疏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裸露的岩石。
那些岩石上插满了古剑,或剑身完好,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剑鸣;
或已经断裂,只剩下半截剑身插在石缝中,剑柄上的缠绳早已腐朽,只剩下光秃秃的金属。峰顶的天空,此刻呈现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那灰白不是云层,也不是雾气,而是无数剑意凝聚后形成的异象。
它们在虚空中缓缓流转,时而凝聚成一柄巨大的剑形,时而散开成无数细小的剑光,在天幕上划出一道道细不可见的轨迹。
那些轨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座庞大的剑阵。
楚铭只扫了一眼,就看出了那座剑阵的玄妙。
八道核心剑意,八种截然不同的属性,金木水火土风雷冰,每一种都凝实到了极致。
它们像八根擎天之柱,从八个方向插入天幕,将整座天剑峰牢牢锁住。
剑阵中央,一个人影负手而立。
剑无心。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袍,长发以一根木簪束起,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淡淡的书卷气。但此刻,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凝重了许多。
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目光穿过那些流转的剑意,落在楚铭身上。
他身后,站着八名老者。
他们的身形或高大,或佝偻,或枯瘦如柴,或圆润如球,但每一个人周身都缭绕着凌厉的剑意。那些剑意不是刻意释放的,而是从他们体内自然散发出来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左边第一位,是一个白发垂肩的老者。
他的头发白得像雪,长到腰际,在风中轻轻飘动。
发丝之间,隐约可见细密的银色光芒在流转。
那不是发丝本身的光泽,而是剑意凝聚到极致后外溢的异象。
他的面容清瘫,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一个随时会睡着的老人。
但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柄收鞘的古剑,表面温润如玉,内里锋锐如刀。
他的背后,背着一柄古剑。
那剑鞘呈深褐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历经了无数岁月的侵蚀。
剑柄处缠着一圈圈褪色的丝线,丝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每一圈都缠得极紧,极密。古剑没有剑穗,只是在剑柄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铜环,铜环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字迹。
左边第二位,是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
他的身形瘦得像一根竹竿,皮肤紧贴着骨骼,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根肋骨的轮廓。
他的面容更是瘦得吓人,颧骨高耸到几乎要刺破皮肤,眼窝深陷到像是两个黑洞。
但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中,有两团幽光在跳动。
那是剑意凝聚到极致后产生的灵光。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短剑。
那短剑只有一尺来长,剑鞘是黑色的,黑得像墨。
剑鞘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能倒映出周围的一切。
但若盯着那倒影看久了,就会感觉自己的神魂在被什么东西牵引,向那倒影深处坠落。
左边第三位,是一个圆润如球的老者。
他的身形矮胖,肚子圆滚滚的,像一只被吹胀的气球。
他的面容圆润,双下巴垂到胸口,两只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微微上翘,像一尊弥勒佛。
但他的手中,握着一柄与他身形完全不符的巨剑。
那巨剑有六尺长,一尺宽,剑鞘是用整块玄铁铸成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形符文。
那些符文在剑鞘上游走,每游走一圈,都有沉重的剑意从剑鞘中透出,压得脚下的岩石微微下陷。右边四位老者,形态各异。
或背负双剑,或腰间悬着一柄软剑,或甚至没有佩剑,只是空手站在那里,但指尖隐约有剑芒在吞吐。八个人,八种形态,八种气息。
但他们的目光,都落在楚铭身上。
那些目光或审视,或警惕,或好奇,或漠然,但每一道目光中都带着同样的东西。
凝重。
楚铭落在峰顶。
脚下的岩石被剑意侵蚀了不知多少岁月,表面光滑得像镜面,能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倒影。
倒影中的自己,周身缭绕着淡淡的灰金色光芒,这些光芒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擡起头,看向剑无心。
剑无心上前两步,抱拳,深深一揖。
那揖很深,深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他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身前,发梢几乎触到地面。
他的声音从那个姿势中传来,有些闷,但很清晰。
“楚小友,你来了。”
楚铭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剑宗主,剑冢深处的道韵碎片,我要取。”
话音落下,峰顶陷入一片寂静。
楚铭能清晰地感应到,那八名老者的气息同时微微一变。
或呼吸急促了一瞬,或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或眯起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一些。
左边第一位,那白发垂肩的老者,他的变化最明显。
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睁开时,楚铭看到了一片剑海。
无数柄古剑在那双眼睛中悬浮、旋转、碰撞,每一次碰撞都有刺目的剑光闪过,
每一道剑光都蕴含着足以斩杀三步初期的剑意。
那剑海太深邃了,深邃到像是能吞噬一切目光。
老者盯着楚铭,目光如剑。
那目光不是普通的凝视,而是像一柄无形的剑,从楚铭的眉心刺入,
沿着他的经脉一路向下,想要刺穿他的丹田,刺穿他的界域,刺穿他的神魂。
但秩序之铠轻轻一震。
那些银白色的符文从战甲表面涌出,在楚铭体内布下三道防线。
第一道防线挡住那目光的入侵,第二道防线将其分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第三道防线将那些碎片彻底绞碎。
老者的目光被弹回。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剑海在瞳孔中翻涌了一瞬,然后归于平静。
他开囗。
声音苍老,像风穿过枯木的缝隙发出的声响,但字字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锤子,
砸在虚空中,发出沉闷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