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
“单是这一件事,我等已经做了三百年,如今才有这点成效。”
骆玄赞了一声,道:
“周王靠着真炁,与世家藩国共天下,看来魏帝是独有天下了…不过,我记得当年关陇有六姓,李氏之下,独霸一方,不知如今的关陇…”
崔彦皱眉,道:
“当然还是六姓。”
骆玄道:
“这是自然,我梁相台三百年沦落到传人打铁为生,大魏建国至今,六姓还是六姓,不见有一支衰败,也不见有一支断绝,足见世家之盛。”
崔彦并没有因为他这些话语而愤怒,相反,这位真君似乎早早考虑过这一桩事了,他摇头道:
“我明白真君的意思,无非是世家多有助力,人脉广泛,可这些东西生来即有,又有何罪?”
“有魏一朝,唯才是举,无非是能不能,挑起一个人来,无论他姓崔、姓李还是姓别的什么,派出去了,把事情处置稳妥了,那就提拔,仅此而已。”
骆玄道:
“于是无论降雨搬山还是平叛镇守,或者是收拢异族,六姓动动嘴皮子就做到了,就用他们,于是他们的子孙又有动嘴皮子而成就的本事,仅此而已。”
不知怎地,他脑海中又想起女子当年的神态,笑道:
“可六姓之中,也不过是寻常人而已。”
崔彦静静地凝视着他,这位真君本来是来化解梁相台落魄的因果,反而被眼前的骆玄激起了兴趣,微微点头。
骆玄讶异于他的平静,轻声道:
“你们摧毁了所谓仙道,不过是满足了魏帝的统治,叫他们唯命是从而已,如今六姓不过是另一个时代的通玄宫,那些个被提拔起来的凡人,不过是装裱给青玄看的。”
他笑道:
“可薛霖卿敢解散通玄宫,你们能废黜六姓么?恐怕不能罢?我看,他们已经融入了明阳的尊卑中,又或者说…”
“你们的尊卑,森严苛刻胜于仙玄。”
崔彦并没有恼怒,也没有不安,只是目光灼灼,若有所思,道:
“你方才出关,对我天朝之治自有不解,这却无妨,你前后见过周魏二朝,有些话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他笑道:
“崔某受教。”
“大可不必…骆某一生碌碌,自顾修身,无益于天下,故而不敢来指点你们这些治天下的,只是真君问我,我姑且一答,我算过了,就让他待在这儿,比收他上山重兴道统好得多…罢了!”
“再者…这也是解释。”
骆玄起身,轻轻地道:
“哪怕…青玄如今也大有支持帝君的人在,可有朝一日,天下有变,骆某不会站在天朝一边。”
五、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他面上的淡笑渐渐消失,听着女子毫不意外地轻声道:
“我问过真璀,他…估算得与你差不多,如今的天道残余,已经经不起这种程度的分歧了,十有八九…”
“我们要作好最坏的准备。”
她的声音在天地之中回荡,让他的眼神波动了一瞬,不知是不安,还是饶有兴趣,他道:
“也就是说…天视不存了。”
这让女子默默低下头,他继续自言自语道:
“天视不存了!本座空活了千年,也不曾听过这种事,万年以来,唯有一流的人物,敢称天不视我,不曾有我不视天。”
听着这话,女子语气也轻起来,道:
“至少人人不必受天视、不必受天听,用榭卿的话说,就是…人属所以为人。”
他似笑非笑,道:
“我知道…众生有受天监,于是向善也好,向恶也罢,终究不是众生天性本身,于是道德不纯,两道所争的,无非是这个不纯,到底是纠葛的来源,还是纠葛未显的恶果。”
女子淡淡地道:
“谁知道呢,本座不在乎,只是有的人因在乎而争论,有的人借争论生些事端而已。”
他冷声道:
“到底走到这一步了。”
龙亢流火怔怔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生笑,道:
“也是,你我…也不知哪个能幸存下来,可我听说,这天若是破了,要走的人不少…”
他挑眉道:
“何必呢?天外渺渺,绝非说笑的。”
女子笑起来,道:
“难说,以往外出,要剥离玄位,散离金性,要功德全尽,观坐太虚,可你看,如今天都破了…”
她的声音低起来:
“有些东西,自然不必还了。”
他沉默了一阵,竟然心动起来,龙亢流火起了身,笑道:
“位子是带不走的,可还是有金性…甚至洞天,我听说,魔道的那几个家伙,还有想试着把位别带走的…这么多年来…只有觜玄做到的事情,一旦天道最后一部分损毁,我们也可以轻易做到…”
她喃喃道:
“你我手握法宝,只要性命能走,带走洞天并不困难…骆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远去天外不再是空旷的孤独与黑暗,而是…一场闭关而已。”
“我是有打算,你若是有意,不如一同去。”
骆玄闭目良久。
女子说的不错,真到了那一刻,动荡不休、危机四伏的天内未必会比天外来得安全。
‘只要…只要越过有悔地,证明不再有回来的可能,自然不会被他们所忌惮…’
骆玄在黑暗中久久站立,看着远方已经颤动起来的太虚,终于缓缓摇了摇头。
“我固以自修为道业,既无功于天地,也无罪于人间,今日要我窃之而走,骆某终究不耻此等行径…”
他笑了笑,道:
“就像你即便要走,也不可能带走【布燥天】,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便没有资格处置,天地养我,我须报天地。”
女子嗤笑了一声,面上却没有讽刺之色,而是微微侧过脸来,道:
“成王败寇,先胜了再说罢…”
骆玄颔首,身上的少阴之光升腾,在汹汹的黑暗之中,化作无边翻滚的水火,仿佛要将天地通通覆盖,而在黑暗的那一头,暗沉沉的身影也如期而至。
他笑道:
“钟倾道友…”
少阴之气环绕着他的双手,将眼前的天地剖为两半,那昏黄色的光闪闪地点缀在天边,他踏步而出,声音清且淡:
“我既受了韩氏恩情,自当出手的,争来争去也数百年了,如今正看看,你从无生隰乡出来,得了多少魔道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