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小时候吗?” 他目光放空,望向远处荒芜的庄园,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旧日的景象,“你总喜欢跟在我后面,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我去掏鸟窝,你在下面接着,结果摔了一身泥,哭得惊天动地,回去还撒谎说是自己摔的。”
“你偷偷把你爷爷收藏的、最宝贝的紫砂壶拿出来泡花茶,说是要学古人风雅,结果手一滑,壶碎了。吓得脸都白了,是我帮你把碎片埋在后山,骗老爷子说是野猫撞的。为此,我替我挨了好一顿揍。”
“还有那次,你非要学骑马,结果那匹烈马受惊,差点把你甩下去。我扑过去拉住你,自己胳膊脱了臼,疼得龇牙咧嘴,你还笑我逞英雄的样子丑死了……”
他一件件,一桩桩,说着那些早已蒙尘的童年趣事,少年的糗事。
那些夹杂着无忧无虑、勾心斗角、淡淡情感和深深无奈的过往。
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太多起伏,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在这平静的叙述下,在这荒草丛生、墓碑孤立的场景中,无边的悲伤却像无声的潮水,弥漫开来,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说着说着,他感到脸颊有些异样。
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
他抬手,用手指轻轻抹去。
指尖,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不是泪。
是血。
他看着指尖的血迹,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个极淡、极复杂的笑容,混合着了然、嘲讽,以及一丝终于到来的释然。
“时间……到了。” 他低声说,然后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几步远、如同一尊冰冷雕塑般的墨影。
“墨影,” 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极其嘶哑,仿佛声带正在被什么东西侵蚀,“等会……拜托你了。把我……埋在她身边吧。她小时候就总说,以后要是死了,也要找个看得远、风景好的地方,最好……还能有人陪着,不然会害怕。”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了一下僵硬的肌肉,“我陪着她,她大概……不会太嫌弃吧?”
墨影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黑眸,此刻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恸。
他死死咬着牙,才没有让喉头的哽咽冲出,只是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
“……好。”
李减迭的目光,最后落在墨影脸上,那眼神里有歉意,有托付,有最后的一丝清明与温暖。
“还有……拜托你,好好保护陈薇。她会成为……未来人类的火种,或许……是唯一的领袖了。会很苦,很难,你要帮她。”
“那支试剂……保存好。寻找合适的时机……如果陈默……如果他还……有一丝可能……”
他的话语开始变得断续,思维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但他努力凝聚着最后的意识,“唤醒他……祈求他……看在……旧日情分上……给予……最后的……庇护……”
“未来……看你们的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微不可闻。
那双布满血丝、瞳孔已经开始扩散的眼睛,深深看了墨影一眼,仿佛要将这副忠诚坚毅的面容刻进最后的意识里。
然后,他缓缓地、用尽最后力气,转回身,面对着邓潇潇的墓碑,挺直了那已经开始不受控制颤抖的脊梁。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墓碑,望着墓碑后荒芜的庄园和更远处阴沉的天际。
仿佛在与过往的一切告别,与这个他爱过、恨过、守护过、也亲手摧毁过的世界告别。
墨影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无声地汹涌而下。
但他握枪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举起了那支配备了特殊弹药的手枪。
冰冷的枪口,对准了那个他曾发誓用生命效忠、此刻却即将沦为怪物的男人的后脑。
他的手指,搭上了冰冷的扳机。
风,不知何时起了,吹拂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的枯叶,盘旋着,仿佛在跳一支送别的舞蹈。
铅灰色的云层越发低沉,仿佛天穹也要为之垂泪。
远处,几只被惊起的乌鸦哑哑地叫着,扑棱棱飞向更阴沉的天空。
李减迭的身影,在墓碑前,显得格外孤独,却也格外挺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墨影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过他沾满硝烟与尘土的脸颊。
下一刻——
“砰!”
一声清脆而决绝的枪响,骤然划破了山坡上死寂的空气,惊飞了远处林木上的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