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画面中心,那座曾经的地标性摩天大楼顶端,一个微小却清晰的人形轮廓,静静地坐在边缘。
镜头拉近。
依旧是那身破烂不堪的作战服,依旧是一动不动的坐姿,仿佛亘古以来就长在那里的一块黑色礁石。
纯黑的眼眸,空洞地望向东南方。
那是海洋的方向,是“海”的源头。
他周身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气息,即使隔着数千米高空和屏幕,也让人感到窒息般的压迫。
突然,屏幕中的陈默,毫无征兆地,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纯黑的、没有一丝眼白的眸子,精准地、漠然地,穿透了遥远的距离,穿透了运输机的装甲和屏幕,直直地“看”向了李减迭所在的方位。
甚至,仿佛穿透了屏幕,与屏幕前的李减迭对视着。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
没有情绪,没有波澜,没有认知,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虚无。
但就在这片虚无中,李减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注视”。
不是陈默的注视,而是某种依托于这具躯壳存在的、更高层次的“感知”。
他知道我在这里。
李减迭心中明悟。
他甚至可能“看”到了我此刻的状态,看到了我体内肆虐的、与他力量同源却低等无数倍的疯狂。
两人隔着屏幕,隔着生死,隔着人与非人的界限,静静地对视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陈默的目光移开了,重新投向他一直凝视的海洋方向,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扫过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恢复了那永恒的、石像般的姿态。
李减迭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深沉的悲悯。
“永别了,陈默。”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他并未因自己即将到来的、注定要沦为怪物的死亡而感到恐惧。
人之将死,许多执念反而淡了。
此刻,他心中涌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心酸,为了陈薇,也为了下面那个“陈默”。
这个世界,他们已经没有熟悉的人了。
陈薇失去了可以依靠的长官、导师,甚至可能是心底深处那份不敢言明的感情所系之人,未来必须独自扛起破碎山河的重担。
而陈默……或许连“自己”都已失去,只剩下躯壳和残念,孤独地镇守一方,与未知的恐怖对峙。
他们两个,或许将成为这末日里,最为孤独的存在。
一个承载着亿万人的希望,在现实的泥沼中跋涉;一个背负着不可知的力量与秘密,在虚幻与真实的边界守望。
而自己呢?
李减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
自己不过是个自私的、满手血腥的屠夫,一个掀翻了桌子却也被碎片扎得遍体鳞伤的可怜虫,一个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寻求解脱的懦夫罢了。
“目标区域已飞越,继续按原定航线返航。” 飞行员的声音传来。
“嗯。” 李减迭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不再看那屏幕。
运输机掠过京都上空,将那孤寂的黑色身影和下方死寂的城市抛在身后,继续向东,向着那片埋葬着他过往与终结的土地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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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最终降落在邓家庄园附近一处废弃的、但经过紧急清理的军用备用跑道。
舱门打开,湿冷而带着泥土与植物腐败气息的空气涌入。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
李减迭拒绝了墨影的搀扶。
他推开他的手,自己扶着舱壁,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走下舷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