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或逐渐变得空洞灰白的脸。
有人用头猛撞墙壁。
有人蜷缩在角落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有人对着镜子,一点点抠挖自己的眼睛……
这些快速闪过的、充满痛苦、疯狂和死亡的片段,如同潮水般冲击着陈默的意识。
这是那些死在这里的人。
京都大学的学生们,或许还有旅舍工作人员临死前最后的记忆碎片,被这座建筑,或者被“雾”中的某种东西记录了下来。
此刻正随着侵蚀的加剧,强行灌入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的脑海。
剧烈的头痛达到了顶峰,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在颅内搅动。
陈默眼前阵阵发黑,耳边的嘈杂低语和拍打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困意,如同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拖入无底深渊。
视野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秒,最后一段“幻象”出现了。
没有具体的场景,没有其他人。
只有一张脸,突兀地、清晰地浮现在他意识彻底沉沦的边缘。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轮廓,甚至连眼角细微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却是陈默从未有过的。
平静。
一种近乎非人的、剔除了所有情绪的平静。
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标准的、却冰冷得没有一丝笑意的弧度,眼神空洞,却又仿佛洞悉一切。
那个“陈默”的嘴唇开合,声音直接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中响起,语调平直,没有丝毫起伏,冷淡得像是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睡吧。”
“外面的事情,我会替你处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块砸入冰面的巨石,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瞬间击穿了陈默残存的最后一丝清醒。
不!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反抗和恐惧猛地炸开!
取代他?处理?
外面那些拍打、腐蚀、低语、死亡?
剧烈的头痛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几乎要将他的颅骨撑裂。
意识像风中残烛,即将彻底熄灭。
就在他即将被那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困意吞噬的刹那。
胸膛正中,紧贴心脏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意。
那暖意很浅,很淡,像寒夜里遥远的一点星火,又像冰封湖面下悄然涌动的一丝暗流。
它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从身体内部,从某个更深的地方渗透出来,微弱却顽强地抵抗着那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冻僵的冰冷困意和侵入脑中的诡异画面。
这暖意出现的瞬间,陈默感到那即将把他拖入黑暗的困意似乎停滞了那么一瞬。
紧接着,眼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但并未回归旅舍大厅那被拍打、腐烂和绝望充斥的现实。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场景”。
毫无过渡,他就“站”在了一条狭窄、昏暗的过道里。
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合了霉味、尘土和淡淡樟脑丸的气味。
光线极其微弱,只有前方不远处,一扇门缝下透出昏黄的、温暖的光芒。
陈默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的还是那套沾满灰尘和污迹的作战服,手里的枪也还在。但触感有些虚幻,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透出光的门。
那是一扇老旧的、米黄色的防盗门,表面的油漆有些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暗色的底漆。
门上贴着一张倒过来的“福”字,红纸已经褪色,边缘有些卷翘。
门边靠墙放着一个低矮的鞋柜,也是老旧的样式,柜面上摆着一个陶瓷招财猫,白底蓝花,造型有点土气,一只爪子还在一上一下、机械地摇晃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声。
陈默愣住。
这里……是哪里?
这场景陌生至极,绝不是长崎,也不是他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狭窄的过道,这老旧的防盗门,这褪色的福字,这摇着爪子的招财猫……
透着一股陈旧却真实的、属于普通人家日常生活的气息,与他刚刚经历的旅馆地狱、拍打、腐蚀、死亡、幻象,格格不入,如同两个彻底割裂的世界。
黑漆漆的过道里,只有这扇门后透出光,像黑暗海洋中唯一一座孤零零的灯塔。
就在他因这突如其来的、荒谬的场景转换而思维凝滞时,那扇米黄色的防盗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昏黄温暖的光线一下子涌出来,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光,有些模糊。
但陈默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
他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中了胸口,呼吸猛地一滞,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住,又轰然冲上头顶。
门口那人似乎也愣了一下。
随即,一个熟悉到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层的复杂情绪:
“陈默?”
声音顿了顿,似乎确认了是他,然后,那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责备,一点担忧,还有更多他无法立刻辨明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