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这个人————
她的动作那么轻柔,哪怕那老人脚上的烂疮流着黄水,散发着恶臭,她的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里只有平静的悲悯。
像是变了个人。
又像是这才是她本来该有的样子。
处理完老人的伤口,秦秀站起身,正好迎上了秦庚的目光。
四目相对。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前尘往事的尴尬。
秦秀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双手合十,冲着秦庚行了一礼。
“秦施主。”
这一声施主,轻轻地划开了秦庚眼角的泪。
秦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回了一礼。
“师太。”
两人没再多说一句话。
秦秀转身继续去照顾别的难民了,那个背影,看着有些单薄,却又异常的坚定。
秦庚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有些发堵,又有些释然。
“这乱世,能把人变成鬼,也能把人变成佛。”
“老十,看什么呢?”
郑通和走了过来,摘下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
他手里拿着个酒壶,也不管这是在寺庙里,仰头灌了一口,那是用来提神和驱寒的药酒。
“没什么,看见姑姑了。”
秦庚重新坐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二师兄,情况怎么样?”
“还行,比预想的好。”
郑通和把酒壶递给秦庚:“没发现大疫的苗头。不过这痢疾要是控制不住,也够呛。
我已经让人去城里调黄连和白头翁了。”
秦庚接过酒壶,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那连绵的帐篷和篝火。
难民们喝了粥,有了衣服,大多已经睡去。
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啼哭,在这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天下,是真的乱套了。”
郑通和叹了口气,目光看着远处漆黑的山峦,那是阴山的方向。
“以前咱们治病,治的是人身上的病。风寒暑湿,七情六欲,都有个方子。”
“可现在,这世道病了。”
“龙脉坏了,妖魔出来了,人心也跟着坏了。”
“洋人囤粮,妖魔食人,生灵涂炭,逼得百姓背井离乡。”
郑通和苦笑一声,拍了拍秦庚的肩膀:“老十,你说,这世道的病,有什么方子能治?”
秦庚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那一堆堆篝火,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帐篷。
“郎中治不了。”
秦庚把酒壶还给郑通和,声音低沉。
“郎中只能救人,救不了世。”
“要想治这世道的病,得用猛药。”
“得用刀,得用枪,得用杀。”
“把那些制造病根的东西,不管是洋人,还是妖魔,统统剜掉。”
“就像剜掉那个烂疮一样。”
郑通和愣了一下,转头看着秦庚。
火光映照下,秦庚的侧脸如刀削斧凿般坚毅。
虽然他身上的杀气已经内敛,但在这一刻,郑通和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锋芒。
那是藏锋。
是猛虎在睁眼前的瞬间。
“也许你是对的。”
郑通和仰头,把剩下的药酒一饮而尽。
夜风吹过,寒山寺的钟声响了起来。
“当悠远,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