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船不大,是个常见的乌篷船改的,船身上满是污渍,船头插着杆破破烂烂的黄旗,上面写着个「谭」字。
还没靠近,那股子冲脑门的臭味就扑了过来。
——
若是换了旁人,早就避之不及了。
可秦庚却猛地一打船橹,小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直接横在了那艘金汁船的航道上。
「停船!」
秦庚站在船头,一手扶着刀柄,一身拦江卫的官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那金汁船上的船夫显然没想到这都有人拦。
几个正用长篙撑船的汉子手上一哆嗦,船身猛地一横,差点撞上秦庚的小船。
「哎哟!官爷!小心着点!」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满身都是黑泥点子的汉子从船舱里钻了出来。
这汉子长得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滴流乱转,看着就透着股子机灵劲儿。
他一见拦路的是秦庚,那绿豆眼猛地一亮,像是见了亲爹似的,赶紧在身上那脏兮兮的衣服上擦了擦手,满脸堆笑地凑到了船边。
「哎呀!这不是秦五爷吗?」
那汉子点头哈腰,声音里透着股子亲热:「五爷,您这大忙人,怎么还有空来关照咱们这运大粪的买卖?」
秦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叫不上名字。
「你是?」
「嗨!五爷您贵人多忘事!」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小的二蛋啊!夜香郎二蛋!」
见秦庚还没想起来,二蛋赶紧比划著名:「就是上次,在黄家大院!那时候黄家那一门子都被吸成了干尸,小的是谭爷手底下的,那天正好去收夜香,是小的第一个发现不对劲报的信儿!」
「那时候您跟谭爷在一块儿!」
秦庚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确实有这么号人。
那天黄家灭门惨案,这小子吓得裤子都尿湿了,哆哆嗦嗦地跟老谭汇报情况。
是金汁客老谭的人。
「原来是二蛋兄弟。」
秦庚点了点头,脸色稍缓,但身子依旧像钉子一样扎在船头,没半点让路的意思。
二蛋见秦庚认了帐,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烟丝,递了过去:「五爷,您抽口烟。这可是上好的关东烟,劲儿大。」
「咱们这船上也没啥好孝敬您的,都是些污秽之物,怕脏了您的眼。」
「谭爷前两天还念叨您呢,说您现在是护龙府的官身,是咱们津门的大人物,让我们见着您都得规矩点。」
这二蛋嘴皮子利索,一边套近乎,一边就想让船夫把船往边上划,想借着这股子热乎劲儿把这关给混过去。
「烟就不抽了。」
秦庚一擡手,挡回了烟丝。
他看着二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是谭爷的人,那也就是半个熟人。」
「不过二蛋,今儿个这事儿,咱们得公事公办。」
「上面下了死命令,这江面上连只苍蝇都得查公母。
「你这船————」
秦庚指了指那几个巨大的木桶:「我得查查。」
「五爷,瞧您说的。咱们这都是老实本分的手艺人,运的都是城里拉出来的金汁,那是给乡下庄稼地施肥用的。」
「这玩意儿————嘿嘿,那是真臭。您要是开了盖,这风一吹,怕是能把您熏个跟头。
「」
「咱们也是为您好不是?」
秦庚没理会他的话茬,脚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跃上了金汁船的甲板。
「少废话。」
「打开。」
两个字,硬邦邦的,没半点回旋余地。
二蛋见躲不过去,只能苦着脸,冲那几个船夫挥了挥手:「既然五爷要查,那就开!
都麻利点!别让五爷久等!」
几个船夫虽然一脸的不情愿,但看着秦庚腰间的官刀,也不敢造次。
「咔嚓。」
木桶上的插销被拔开。
几个汉子合力,费劲地将那沉重的木盖子掀开了一条缝。
「轰!」
一股子黄绿色的恶臭气体,瞬间从桶里冲了出来。
那味道,简直能辣眼睛。
周围的几个船夫都忍不住把头扭到一边干呕。
秦庚屏住呼吸,眉头微微一皱,但脚下没动。
他探头往桶里看去。
这木桶是真的大。
直径足有三米,高两米,就像是一个个巨大的水塔耸立在船舱里。
桶里面,黄白之物翻涌,随着船身的晃动,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显然,这天查得严,前面应该是有兵丁拿棍子搅动过,那粪水还是浑浊的。
确确实实是大粪。
没夹层,没暗格。
二蛋在一旁观察着秦庚的脸色,见秦庚皱眉,赶紧凑上来,拿袖子扇着风:「五爷,您看,小的没骗您吧?这就是一桶屎尿。」
「前头几波兵爷都拿枪杆子捅过了,啥也没有。」
「您看这味儿冲的,咱们还是赶紧盖上吧,别熏着您这身官服。」
秦庚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那些翻涌的粪水上停留了片刻,确实没看出什么破绽。
按理说,查到这份上,也就该放行了。
毕竟谁也不愿意跟一桶屎较劲。
但秦庚心里的那根弦,却没松。
他闭上眼,屏蔽了嗅觉,屏蔽了视觉。
将那属于十级水君的感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缓缓铺开,笼罩住整艘船。
在这污秽之中,在这恶臭之下。
秦庚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却异常清晰的————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