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香火气。
整个平安县城都空了,老少爷们全都涌向了浔河河堤。
河堤上彩旗招展,每隔十步就插着一面杏黄大旗,上面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
河面上,几十艘楼船一字排开,船头挂着大红花,船上锣鼓喧天。
算盘宋这次是下了血本,不仅把津门最好的戏班子「惊鸿社」给请来了,还从天桥那
边请了杂耍班子、舞狮队。
「咚咚咚锵!」
戏台上,武生翻着跟头,花脸哇哇乱叫,底下叫好声一片。
河堤正中央,搭起了一座三丈高的祭台。
祭台全部用黄土垫底,上面铺着猩红的地毯,四周摆满了猪头、羊头、牛头这三牲祭品,还有时令瓜果,堆得像小山一样。
祭台下,早就摆好了太师椅。
秦庚到的时候,五位老者已经在那候着了。
这五位,便是赵、徐、马、卢、魏五大姓的族老。
一个个穿着崭新的绸缎马褂,手里拄着拐杖,虽然年纪大了,但那股子乡绅的派头还在。
见秦庚过来,五位族老不敢托大,纷纷起身。
「哎哟,秦五爷。」
为首的赵家族老,胡子都白了,颤颤巍巍地就要行礼,「老朽这厢有礼了。」
秦庚哪能受这个礼?
他脚下一滑,行修的身法自然流露,瞬间到了几位老人面前,双手一托,稳稳地扶住了赵族老的手臂。
「老太爷,您这是折煞晚辈了。」
秦庚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亲热劲:「您是长辈,我是晚辈。今儿个虽然是公事,但这礼数不能乱。您几位能来捧场,那就是给秦庚天大的面子。」
「这————」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眼里的忐忑瞬间化作了感激和赞赏。
他们原本还担心,这秦五爷如今是官身,又是津门一霸,会不会不好说话,会不会拿捏他们这帮老骨头。
没成想,人家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五爷仁义啊!」
徐家族老竖起大拇指:「咱们大柳滩受了义公中的恩惠,那是有口皆碑。乡亲们都说,五爷那就是活菩萨转世,是大善人啊!」
「可不是嘛。」
马家族老也接茬道:「以前江海龙管事的时候,那是要吃人的。现在跟着五爷,咱们这日子才有奔头。」
秦庚笑着一一寒暄,既不显得疏远,又不显得低三下四,那个度拿捏得火候极好。
「几位老太爷,您几位先坐着听戏。时辰还要一会儿,我去后面准备准备。」
安抚好了这几尊地头蛇,秦庚转入后台。
日头越升越高。
河堤上的人也越来越多。
平安车行的几百号车夫,今儿个全都换上了崭新的号服,一个个精神抖擞地维持着秩序。
徐春和李狗带着人,那是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全是光彩。
人群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有背着搭裢的行脚商,有提着鸟笼的遗老遗少,还有不少江湖上的异人,一个个眼神闪烁地盯着那座高台。
叶岚禅带着几个徒弟,占了个极好的位置。
「师父,您看那台子搭的,有点意思。」
陆兴民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眯着眼说道:「按的是九宫八卦的方位,能聚气。看来算盘宋那老小子也不简单,最起码是会点风水的。」
「那是自然。」
一个粗豪的声音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个黑脸的大汉,赤着两条如铁铸般的胳膊,手里居然还拎着一把大铁锤,看着就像是个打铁的匠人。
正是刚刚出关的三师兄,铁山。
「咱小师弟这排场,必须得讲究。」
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目光炯炯地盯着后台的方向:「我这刚出关就听说了小师弟的威名,拳打洋人,脚踢邪祟。今儿个我倒要看看,这小师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老三,把你的锤子收收。」
郑通和在一旁皱眉道:「这是祭祀大典,不是打铁铺子。别吓着旁边的百姓。」
「嘿嘿,习惯了,习惯了。」
铁山挠了挠头,把铁锤往身后一藏。
人群的另一角。
一棵老柳树下,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尼姑。
她头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手里捻着佛珠,静静地看着那座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