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撇标志性的仁丹胡剃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白净却透着青灰色的脸。
他穿着一身暗纹的长袍,双手拢在袖子里,闭着眼睛,老神在在得像是一尊泥塑木雕,对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漠不关心。
堂下,莺莺燕燕坐了一屋子。
那是苏正则的几房姨太太,一个个涂脂抹粉,却都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大太太黄氏已经被黄家的人接走了,这正堂里,如今反而显得有些空旷。
秦秀坐在左手边的一张椅子上,眼睛红肿,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
「秀儿啊————」
苏正则放下茶碗,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近乎哀求的意味,「你就听老爷一句劝。黄氏那个妒妇已经走了,以后这苏家内宅,就是你说了算。咱们去官府登个记,你就是正经的大太太,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啊————」
秦秀低着头,声音虽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子决绝:「这大太太的位置,我坐不起,也不想坐。我只想求和离书,哪怕是一纸休书也行,放我走吧。」
「这————这怎么行呢!」
苏正则急得直拍大腿,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的苏楼台身上瞟,「咱们————咱们是有感情的啊!这么多年夫妻————」
「感情?」
秦秀凄然一笑,「这话自己信吗?在这吃人的大宅门里,哪还有什么感情?
」
苏正则被噎住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苏楼台,似乎在等着这个「儿子」的示下。
苏楼台依旧闭着眼,连眼皮都没擡一下,仿佛这满屋子的争吵都跟他无关。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这脚步声不重,却极其稳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坎上。
「五爷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门口。
秦庚一身月白长衫,龙行虎步,身后的阳光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直接盖住了半个正堂。
刚才还闹哄哄的场面,瞬间死寂。
苏正则像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哟,亲家————哦不,秦五爷来了。」
那些姨太太们更是吓得纷纷起身,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
如今的秦庚,可不是当年那个落魄的车夫了。
那是叶门的关门弟子,是当街打死洋人大力士的津门英雄,更是即将上任的护龙府官爷。
秦庚没搭理苏正则,也没看那些姨太太。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站在一旁的苏楼台。
苏楼台依旧没睁眼,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和死寂,让秦庚心中的警惕拉到了最高。
这人————不对劲。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藏在暗处的老蛇给盯上了,明明没动,却让人汗毛倒竖。
秦庚收回目光,径直走到秦秀面前。
「姑姑。」
这一声唤,让秦秀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她猛地擡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侄儿,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庚儿————」
秦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姑姑的肩膀,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别哭。」
秦庚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视全场,最后落在苏正则身上:「姑姑,你想去哪?今儿个侄儿在这儿,我做主。天塌下来,也有侄儿给你顶着。」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下人和姨太太们面面相觑,心里头都是一颤。
五爷好大的威风!
苏正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眼神再次飘向旁边的苏楼台。
这一幕落在秦庚眼里,心中更是冷笑。
苏少爷果然不简单,这苏正则怕儿子怕到了骨子里。
苏楼台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年轻人的朝气,反而是一片浑浊的死灰O
他没有看秦庚,只是淡淡地闭上了眼睛,微微侧了侧头。
那意思很明显:随他去。
苏正则如蒙大赦,身子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庚儿。」
秦秀擦了擦眼泪,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姑姑想去寒山寺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