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似乎都停了。
林子里的鸟叫声戛然而止。
只见那阴影处,慢悠悠地走出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青灰色布袍的老头子。
这老头子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皮肤干瘪灰暗,就像是一截枯死多年的老树皮。
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顶头挂着一盏白纸灯笼,大白天的,那灯笼里却点着火,幽幽发绿。
嘴里叼着一根极长的旱烟杆,吧嗒吧嗒抽着,烟雾缭绕,遮住了半张脸。
在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半大的孩子。
这些孩子一个个面色木然,肢体僵硬,走路的时候膝盖不打弯,脚后跟不着地,动作整齐划一,每走一步,那一串铜铃就响一声。
若是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几个活死人。
但秦庚眼毒,一眼就看出来,这几个孩子虽然气息微弱,有些阴气森森,但确确实实是活人。
只是这身上,练了一种极为特殊的功夫,把自己练得半人半尸,这是入了「走煞」的门道。
「豁,您也来了。」
柳老太见到这干瘪老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手中的龙头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她转头对着旁边的护犊子少年和几个跟过来的中年随从喝道:「还没眼力见儿?还不快见过鹧鸪老前辈!」
那少年虎犊子一听「鹧鸪」二字,原本傲慢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惊骇,赶紧低下头,老老实实地拱手行礼。
「柳老太,好久不见啊。」
那被称作鹧鸪的老头子,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他这一笑,比哭还难看,声音更是沙哑:「咱们是有年头没碰面了。听说你在关外那是香火鼎盛,万人敬仰,怎么也有空来这津门地界蹚浑水?」
「瞧您说的。」
柳老太皮笑肉不笑:「这不想着一把老骨头了,也得为国尽忠嘛。倒是您,不在湘西那十万大山里享清福,跑这儿来受这份罪?」
「津门这地方,好啊。」
鹧鸪老头重新吧嗒了一口烟,眯着眼看着义庄那高高的门槛:「这地方规矩大过天,我喜欢。毕竟咱赶尸这一行,吃的就是规矩饭,走的就是规矩路。我是个守规矩的人儿,守规矩的行当。」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眼神若有若无地扫了柳老太一眼:「倒是你这柳老太,一身的仙家本事,讲究的是随心所欲,请神上身。这津门的规矩多如牛毛,条条框框的,未必适合你,未必让你喜欢这儿啊。」
柳老太脸色微微一僵。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那是夹枪带棒。
「哈哈哈哈。」
柳老太突然爽朗一笑,手里的拐杖轻轻转了个圈:「老前辈教训的是。我这人散漫惯了,乍一来到这天子脚下的地界,确实是得适应适应。不过嘛,这规矩也是人定的,有时候变一变,未必是坏事。」
「呵呵。」
鹧鸪老头冷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有些规矩,那是老祖宗拿命换来的,可不是一句散漫就能忘了的。忘了规矩,那是会死人的,还会连累旁人。」
说完,他便不再搭理柳老太,自顾自地站在一旁,闭目养神,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柳老太也不恼,只是深深看了老头一眼,便带着人站在了另一边,两拨人泾渭分明,中间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秦庚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暗自琢磨。
这两人话里话外,说的怕不仅仅是行当里的规矩,更是对这世道、对这即将成立的护龙府的看法。
指不定二位还有暗仇呢。
「五爷,听出来没?」
林二凑过来,声音更低了:「这两位爷,那是老相识,也是老冤家了。不过嘛,面子上还得过得去。」
「这位鹧鸪老前辈,那是真的值得敬重。」
林二指了指那干瘪老头,语气里少有的带上了几分肃然:「这位爷叫伍天,江湖人送尊号「鹧鸪天」。是湘西赶尸一脉如今扛把子的人物。」
「不管是当年唐宗师西征西域的战事,还是后来高原上的那场恶战,甚至是东南沿海跟洋人的水战海战,凡是有名有姓的大仗,这位爷都去过。」
秦庚有些动容:「他是去————赶尸?」
「嗯,说是赶尸,实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