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目光在那叠单子上停留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其中一个名字:「这个大柳滩的女娃,你得给我,我亲自送。」
曹小六看了一眼,也没多问,只当是有旧识。
出了衙门,张件作特意指派了七八个机灵的小厮和衙役跟着,一是为了帮忙照看孩子,二也是为了给秦庚撑场面——这是官府在给秦五爷背书。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
位于繁华地段的「鲁乡酒楼」正是客流最旺的时候。
这酒楼是济南府来的大买卖,做的正宗鲁菜,平日里往来的都是些达官显贵。
今儿个,酒楼大堂里人声鼎沸。
正中间的说书台上,一位身穿长衫的先生正把惊堂木拍得「啪啪」作响,唾沫横飞。
「————只见那秦五爷,单手擎起千斤重棺,面对那三个成了精的水尸,那是面不改色,一声暴喝,一脚踢出,风雷变色————」
台下的食客们听得如痴如醉,叫好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好」字还没落地的时候,酒楼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原本喧闹的大堂,忽然安静了一瞬。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青年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短打虽然换过了,但依旧透着股子让人心悸的煞气。他身后,跟着几个官府的小厮,中间牵着个满脸泪痕的小少爷。
正是秦庚。
这时候,正在角落里啃着一只烧鸡的李狗,眼睛最尖。
他今儿个本来是奉命在这一带收帐,听见动静一擡头,嘴里的鸡骨头「吧嗒」一声掉了下来,抹了一把油嘴,噌地一下窜了过来。
「五爷!您回来了!」
李狗那叫一个亲热,赶忙凑了上来。
秦庚没理会李狗的咋呼,只是低头拍了拍那小少爷的肩膀:「看看,是你家不?」
那小少爷一进这熟悉的地界,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撒腿就往柜台方向跑:「爹!爹!」
柜台后面,一个圆乎乎,正在算帐的掌柜的被这一嗓子喊得一激灵。
擡头一看,手里的毛笔直接掉在了帐本上。
「虎子?!」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连滚带爬地冲出来,一把抱住那孩子,老泪纵横:「我的儿啊!你可想死爹了!爹还以为你让人拍花子给拐到外地去了————」
父子俩抱头痛哭,周围的食客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丢了的孩子找回来了。
掌柜的哭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恩人,擡头看见站在门口如同一尊铁塔般的秦庚,还有旁边那几个穿着官衣的小厮。
这掌柜的也是场面上的人,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如今津门地界儿炙手可热的人物。
再联想到刚才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掌柜的身子一颤,推金山倒玉柱,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秦五爷!活菩萨啊!」
掌柜的一边磕头,一边喊道:「您这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这大恩大德,我刘某人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
秦庚侧身避开了这大礼,说道:「刘掌柜客气了。顺手之劳,孩子没事就好。」
台上的说书先生这会儿也愣住了,手里的扇子忘了摇。
合著自己这刚讲到「韦陀在世」,这正主就现身说法了?
李狗在旁边机灵地高声喊道:「五爷那是真仁义!刚把拐子窝给端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给送孩子回来了!」
哗—
整个酒楼瞬间炸了锅。
和刚才的热闹不同,这平安县城的后街,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霉味。
这里住的大多是落魄户,虽然挂着县城的名头,但日子过得比乡下还不如。
秦庚带着李狗,还有两个官府的小厮,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停在了一扇破败的柴门前。
那小丫头生得瘦弱,头发枯黄,但这会儿却死死抓着秦庚的衣角,不愿意往前走,眼里透着恐惧。
秦庚皱了皱眉,上前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
——
这人一脸的菜色,眼神浑浊,手里还拿着一本翻烂了的书。
这就是个典型的「酸秀才」,不事生产,就只是年年考,但也年年不中。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剩下一股子酸腐气。
那秀才一开门,看见站在门口的女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没有惊喜,没有眼泪。
反而是一种————难堪,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恼怒和失望。
「你怎么回来了?」
秀才脱口而出。
这语气,不像是见到了失而复得的女儿,倒像是见到了被退回来的残次品。
秦庚是个老江湖,这人心人性,他一眼就看透了。
这孩子,怕不是被拐走的,而是被这亲爹给卖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