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渐渐填平,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陆兴民在一旁立好了碑。
碑上没有太多的头衔,只有几个苍劲的大字:
【义父朱公讳武俊之墓】
【孝子秦庚立】
没有写什么“铁眼朱”,也没写什么“大掌柜”,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和一个普普通通的义父。
这是信爷生前交代的,清清白白来,乾乾净净走。
“起火吧。”
陆兴民递过来一支火把。
秦庚接过,点燃了坟前那一堆如同小山般的纸扎。
那纸做的大宅子、马车、僕人,在火焰中迅速捲曲、化为灰烬。
青烟裊裊升起,在山谷中盘旋不散。
秦庚跪在坟前,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山石上。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地,久久未起。
“信爷。”
秦庚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金石般的坚定。
“您放心。您没做完的事,没守住的东西,我替您守著。”
“那些惦记您东西的人,我会一个个送下去给您赔罪。”
“您这辈子活得累,下去了,就好好歇歇,听听曲儿,喝喝茶。”
“答应您的事,我秦庚这辈子,死也会做到底。”
山风吹过,捲起几片纸灰,轻轻落在秦庚的肩头,像是一双枯瘦的手在安抚著他。
良久。
秦庚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眼中的悲伤已经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潭般的平静。
“陆掌柜,回吧。”
陆兴民看著眼前这个仿佛在一夜之间彻底长大的青年,心中暗暗讚嘆。
这才是真正能扛得起事儿的爷们。
“走。”
两人沿著原路返回。
出了山,天色已经擦黑。
徐春、孙班主、还有那几百號兄弟,竟然一个都没走。
他们静静地等在江边,看到秦庚和陆兴民的身影从林子里走出来,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五爷出来了!”
“五爷!”
眾人纷纷迎了上来,眼神热切。
秦庚看著这些等著自己的兄弟,心中一暖。
这就是他的根基,是他在这津门乱世立足的本钱。
“诸位久等了。”
秦庚拱了拱手,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多谢孙班主。”
秦庚又专门对孙班主道谢。
刚刚在那驳船上,最开始他只能一脚给那水尸踢退,但孙班主调子一起,他气血变得更加澎湃,气力涨了得有五成之多,后来才能一脚踢爆水尸。
很显然那调子是孙班主的本事。
“无妨,都是应该的。”
孙班主笑了笑。
“回吧。”
大驳船再次起航,顺流而下。
江风依旧冷冽,但船上的气氛却不再压抑。
秦庚站在船尾,看著渐渐远去的元山,看著那隱没在夜色中的轮廓。
那场轰轰烈烈的丧事,在这一刻,终於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號。
回到覃隆巷的时候,已经是月上柳梢。
街坊邻居们也都睡了,只有大杂院门口还掛著两盏白灯笼,那是给没回来的魂儿引路的。
徐春招呼著兄弟们卸东西,散去休息。
秦庚谢绝了眾人的搀扶,独自一人回到了里屋。
屋里冷冷清清,没有了信爷那熟悉的咳嗽声,也没有了那盏总是为他留著的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