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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了一身更加庄重的黑布长衫,脚下踩著厚底布鞋,手里提著个大包裹,神色肃穆地进了院子。

一进门,就看见秦庚如同一桿標枪般立在院中,身上的孝衣早已被露水打湿,但他整个人却精神奕奕,双目神光內敛。

“没睡?”

陆兴民哈了一口白气,放下手里的东西。

“没睡。”

秦庚收了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白气如利箭般射出三尺远,凝而不散。

陆兴民眼中闪过一丝讚嘆,隨即指了指身后的巷子口:“我估摸著你也睡不著。今儿个是正日子出殯。”

“这齣殯的规矩大,尤其是抬棺这一块。”

陆兴民正色道:“我知道你手底下兄弟多,那帮拉洋车的车夫个个都有把子力气,平日里让他们帮忙搬搬抬抬没问题。但这抬棺材,尤其是这种百年的柏木大棺,少说也有千斤重。”

“而且,这一路去元山,路途不近。有个死规矩,叫“棺不落地”。”

“一旦起了槓,这棺材要是半路落了地,那是大凶之兆,意味著逝者不肯走,或者是灵魂不安,要出大乱子,对主家、对后代都不好。”

“车夫们是拉车跑得快,但这种长距离的负重、还得走得四平八稳的活儿,他们干不了。”

“所以我没用你的人,专门去永安號槓房,请了八个上了层次的脚夫。”

“这八个人,那都是吃这碗饭吃了半辈子的,是肩膀上练出肉茧子的八大槓,走起路来那是腰马合一,保准稳当。”

秦庚闻言,点了点头:“还是陆掌柜想得周全,这事儿我不懂,全听您安排。”

“另外,路线我也定好了。”

陆兴民从怀里掏出一张简易的地图,指给秦庚看:“出了覃隆巷,咱们走正阳大街,绕过钟楼,一路往西。到了潯河码头,那边的渡船我已经联繫好了,是一艘大驳船,稳当,能直接把棺材运过河,省去了绕远路的顛簸。”

“这一路上,你是孝子,得在前面引路,但这引路的幡,得我来打。”

“还有那个————”

陆兴民指了指蜷缩在雪地里的崔太太:“她是亲侄女,虽然人不咋地,但这血缘断不了。一会出殯,得让她抱著遗像。”

“相朝外,那是给路过的孤魂野鬼看的,也是给满城的百姓看的,告诉大傢伙,朱信爷走了。”

“等回来的时候,那是“回灵”,遗像得反过来抱,相朝里。”

“这规矩,一点不能乱。”

秦庚一一记下:“成,我记住了。”

陆兴民不再多言,打开带来的包裹。

最上面是一张遗像。

那是用炭笔画的,黑白的调子,却把朱信爷的神韵抓得极准。

画上的朱信爷,微眯著眼,嘴角掛著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手里似乎还捏著那个老旱菸袋,活脱脱就是生前的模样。

“这————”

秦庚看著遗像,心中微微一酸:“真像。”

“吃饭的手艺,不敢丟。”

陆兴民笑了笑,又招呼身后跟著来的几个小廝:“都搬进来!轻拿轻放!”

只见那些小廝从外面搬进来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扎。

这可不是路边摊上那种粗製滥造的货色,而是真正的精品。

有一座两进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门口还站著两个看门的纸人小廝,连那门环上的兽头都画得细致入微。

有两辆洋车,车轮子还能转动,车篷子用的是真的黑油布。

还有一匹高头大马,膘肥体壮,眼神灵动;

一条大狗,看著凶猛忠诚。

甚至还有几个纸扎的丫鬟,手里端著茶盘果盘,脸上画著淡淡的胭脂,看著既喜庆又带著几分阴森的逼真。

“信爷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到了那边,衣食住行咱们都给置办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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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兴民拍了拍那纸房子:“这些都是用上好的竹蔑和桑皮纸扎的,烧起来透亮,那边收得到。”

“多谢陆掌柜。”

秦庚再次拱手。

“见外了啊。”

陆兴民摆了摆手,“那边的墓穴也已经挖好了,碑文是我昨夜连夜刻的,用的最好的青石,保准百年不风化。就等著今儿个吉时一到,入土为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高。

崔太太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浑身僵硬得像是散了架,膝盖处更是钻心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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