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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人家花大价钱都未必请得动他亲自出场,这回我一说是朱信爷的事儿,老头二话没说,带著全班底的人马就来了。据说他和信爷有旧。”

秦庚心中一动,目光落在那个白鬍子老头身上。

那老头进了院子,原本板著的脸在看到堂屋正中央那口黑漆漆的冰棺时,瞬间就垮了下来。

“老朱啊——!”

一声悽厉的哭嚎,毫无徵兆地从老头嗓子里爆发出来。

这哭声不是那种只有乾嚎不见眼泪的假哭,而是带著真真切切的悲痛和颤音,听得人心里发酸。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连句话都没留下!”

“咱们老哥俩虽然这几年没怎么走动,可心里都记掛著啊!你说走就走,让我这把老骨头以后找谁喝酒去啊!”

嗩吶孙几步抢进堂屋,噗通一声跪在那个早就备好的蒲团上,手里抓起一把纸钱,往火盆里一扔。

火苗轰的一下窜起老高,映照著老头那张满是皱纹和泪痕的脸。

他身后的那帮徒子徒孙们,也都跟著跪了下来,虽然没敢像班主那样放声大哭,但也一个个低著头,神色肃穆。

哭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嗩吶孙似乎是把心里的那股子鬱气都哭了出来。

他长长地喘了几口粗气,用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然后在旁边徒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哪位是这儿的主事孝子?”

嗩吶孙沙哑著嗓子问道。

“孙班主,这位就是。”

陆兴民引荐道:“南城秦五爷,也是信爷临终託付的后辈。”

嗩吶孙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但依旧锐利的老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秦庚一番。

“小五是吧。”

嗩吶孙的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长辈的威严:“朱信爷生前没跟我提过你,我也不知道你是哪路神仙。”

“不过,老朱那双眼是铁眼”,看物件准,看人更准。他既然肯把身后事託付给你,那你小子肯定有让他看上眼的地方。”

秦庚拱手行了一礼,態度恭敬:“孙班主谬讚了,我只是尽本分。”

嗩吶孙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进了里屋,示意其他人先退出去。

里屋只有他和秦庚两人,老头突然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那眼神变得异常犀利,死死地盯著秦庚。

“小子,我问你一句。”

嗩吶孙指了指脚下的地砖,语气意味深长:“这院子里的井,水寒不寒?”

秦庚心头猛地一跳。

这井下有暗河,有旱洞,更有朱信爷藏了一辈子的宝贝。

可这老头一开口就是“井”,显然是话里有话。

秦庚面色不变,肃然道:“井水虽寒,但已经封了口,以后不会有人掉下去。”

这话回答得滴水不漏。

嗩吶孙闻言,眼中的犀利之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欣慰。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秦庚的肩膀。

“好!好小子!你知道这就好。”

嗩吶孙嘆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那口冰棺,眼神复杂:“老朱这一辈子,都搭在那口井里头了。他守的不是財,你能明白这个理儿,就不枉他把这副担子交给你。”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嗩吶孙转过身,对著门外喊了一嗓子:“都给我滚进来!”

呼啦啦一下,那十几个徒子徒孙全都涌进了里屋,一个个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

嗩吶孙指了指秦庚,对眾人说道:“这位是五爷,平安县城南城地皮上的话事人儿,也是这次的主家。”

接著,他又指了指堂屋的冰棺,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这过世的老人家,是我挚友,也是咱们津门卫的一位隱士。”

“你们这帮小兔崽子都给我听好了。”

“他老人家原名朱武俊,倒退二十年,那是津门內城武俊典当行”的大掌柜!”

“那时候,洋人在咱们这地界上横行霸道,不知道挖了咱们多少祖坟。老朱他————他是条汉子。”

说到这,嗩吶孙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圈红了。

“老朱拼到了倾家荡產,拼到了家破人亡,拼到了断子绝孙————”

“他这后半辈子,窝在这平安南城当閒汉信爷,一样养过不少孤儿,送出去过不少人物。”

“老朱,当得起《百鸟朝凤》!”

这话一出,如同平地一声雷。

屋子里的十几个乐手,不管是那两个五六十岁的老乐手,还是那七八个正当壮年的青壮,亦或是那两个半大小子,全都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百鸟朝凤》!

这四个字在响器行当里的分量,那是重如泰山。

那是嗩吶曲子里的帝王,是对逝者最高的评价。

无德之人,死后千金买不到一曲百鸟朝凤,这就是白事行当的规矩!

谁若是因为钱坏了规矩,整个行当都得唾弃。

有道是:一曲百鸟朝凤,孝子贤孙跪满山。

这不仅是个技术活,更是个体力活,也是个心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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