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兴民笑了笑,十分自然地走上前去,借著握手的功夫,一块明晃晃的大洋已经塞进了张掌柜的手心。
张掌柜手一缩,推辞了一下:“陆掌柜,五爷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这点小事————”
“哎,规矩不能废。”
陆兴民按住他的手,低声道:“这是给兄弟们的茶水钱,大冷天的,不能让您白跑。
“”
张掌柜看了秦庚一眼,见秦庚微微点头,这才不再推辞,收了大洋,拱手告辞。
送走了件作,这屋里就剩下了自己人。
陆兴民把门关好,从带来的包裹里取出一瓶烧酒,又让小魏去烧了一大盆热水。
“五爷,接下来这活儿,得您亲自来了。”
陆兴民把浸湿的热毛巾递给秦庚:“信爷的身子已经硬了,要想把寿衣穿得体面,得把这筋骨揉开了。这是个耐心活,也是个细致活,更是个尽孝的活。”
秦庚接过热毛巾,点了点头。
他走到炕边,看著朱信爷那张已经失去血色、变得蜡黄的脸。
老人的表情很安详。
秦庚深吸了一口气,解开了朱信爷身上的旧衣裳。
当那具枯瘦如柴的身体展现在眼前时,秦庚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太瘦了。
皮包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皮肤鬆弛得像是掛在架子上的旧布,上面布满了老人斑和各种陈旧的伤疤。
这是那个曾经指点江山、豪气干云的信爷吗?
是那个守著惊天宝贝、把一生都耗在这津门红尘里的老人吗?
此时此刻,他只是一具在这个冬天里冷却下来的躯壳。
“人生除死,无大事啊————”
陆兴民站在一旁,手里捏著三炷香,一边点燃插在临时的香炉里,一边低声念念叨叨。
那是津门白事行当里的“净身咒”,声音低沉抑扬,带著一种古老的韵律。
“一擦天庭亮,来世做栋樑————”
秦庚拿著热毛巾,轻轻擦拭著朱信爷的额头。
毛巾的热气蒸腾起来,似乎让那僵硬的皮肤稍微软化了一些。
“二擦双耳聪,听得圣贤风————”
秦庚的手滑过老人的耳廓,每一个褶皱都擦得乾乾净净。
“三擦鼻樑正,行事有准绳————”
秦庚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老人,哪怕他知道老人已经没有了知觉。
接下来是身体。
关节已经僵硬了,就像是生了锈的铁轴。
秦庚倒了一些烧酒在手心里,搓热了,然后握住朱信爷的肩膀关节,缓缓用力,一点点地揉搓,一点点地活动。
“咔————咔————”
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秦庚没有急躁,他用上了他在叶家劈柴修来的巧劲。
明劲入微,透力渗入筋骨,不是为了杀敌,而是为了让这位老人在走的时候,能舒舒坦坦,不带著这辈子的僵硬和委屈。
“左手抓金,右手抓银,两脚踩莲,步步高升————”
陆兴民的声音在屋里迴荡,带著一丝悲凉,也带著一丝超脱。
秦庚沉默著,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一遍又一遍地按摩。
从肩膀到手肘,从手肘到手指。
朱信爷的手指枯瘦如鸟爪,指甲缝里还残留著些许烟油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