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
本该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然而池云崖上,却笼罩在阴暗之中。
天空中飘着细密的黑雪,落在地上、屋顶上、树枝上,堆积起薄薄的黑色绒毯。
山下的青田县,同样死寂一片。
街道上不见行人,商铺紧闭门户,多处房屋坍塌破损,墙壁上残留着焦黑的痕迹和纵横交错的裂纹。
几缕黑烟从废墟中袅袅升起,在灰暗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眼。
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仿佛连那些牲畜,都感受到了笼罩在头顶的恐怖气息。
池云崖。
原本才修缮好的各处建筑,此刻再度满目疮痍。
演武场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几座亭台楼阁倒塌了大半,碎石和断木散落一地。
连接各殿的廊道,有多处被巨力掀翻,露出下面褐色泥土和扭曲的树根。
半山腰的开阔平台上,黑压压地聚集了上千人。
从外门弟子到内门弟子,从杂役到殿主,全都被叫了过来。
没办法,有些不来的,已经成了尸骸,永远地躺在了某处废墟之下。
众人站立的位置虽然还算完好,但旁边那条曾经热闹非凡的商店街,已经直接没了一半。
剩下的几间店铺也是门窗破碎,招牌歪斜,一副劫后余生的凄凉景象。
所有人都是面色沉重,气息不紊。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向高台。
有人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有人目光闪烁,在人群中搜寻着熟悉的面孔。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
高台上,宋素素站在那里。
她盘起的发髻有些散乱,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月光伤痕,那些伤痕呈现出枯败光泽。
气息虚浮而紊乱,显然伤势不轻。
在宋素素身旁,曾朔恭负手而立,半边脸缠着灰色的绷带,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他们身后,则站着两个玄山道脉的真传,徐白景和曾之鸿。
两人虽然旧伤未完全恢复,气息还有些虚浮,但神色中却带着扬眉吐气之感。
曾之鸿望着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心中则是暗暗想着:‘没想到就离开了数月时间,这偌大的武道大宗,以后就是我们曾家说了算了。’
至于徐白景,他虽然因为徐家被重创而有些彷徨,但此刻抱上了老玄山道主的大腿。
以后宗师可期。
未必不能光复徐家,向钱、柳二家复仇。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时。
宋素素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真罡加持下,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半山腰:“如今宗门势微,宗主不在,而上代玄山道主曾师伯回归。”
“我以木蕴道主身份提议,推举其暂代宗主之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谁赞成?谁反对?”
此时此刻。
宋素素的心中,充满了无奈。
这是没有办法的选择。
她打不过曾朔恭。而对方却能通过玄山大势,以及某种特殊的秘法,绕过戒律玄镜和宗门大势的镇压,在池云崖上进退自如。
为了保全宗门,她只能接受曾朔恭的要求。
她心中又抱着一些侥幸,希望对方暂代宗主之后,能好好对待山云流派,不要让这座传承了数百年的宗门毁于一旦。
人群中一阵骚动。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面色铁青,有人面露恐惧。
片刻后。
焚云道脉的两个护法率先站了出来,大声道:“我们反对!”
紧接着,又有几个木蕴道脉、耀风道脉的人也站了出来,齐声道:“我们也反对!”
其中一人抬起头。
他看向高台上的宋素素,悲愤交加,“宋道主,耀风道主被此獠所害!”
“宗主大人还有姜道主都在外,只要他们回归,必然能镇压此獠!”
上千人中,只有这十几个人站了出来。
不是其他人不想反对,而是不敢。
因为昨夜。
从池云崖到青田县,都已经被曾朔恭清理了一遍。
那些敢于反抗的人,大多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就连宋素素这位宗师,都在昨夜的冲突中身受重伤,到现在还没有恢复过来。
曾朔恭闻言,笑了起来。
笑声带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凉。
“曹师侄是伤重不愈,自己病死罢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至于什么宗主?姜道主?谢无尘在我面前,不过小辈尔。如今宗门势弱,他在哪里?”
“至于什么姜景年……哪来的蝼蚁?”
“一个虚张声势、狐假虎威的垃圾,安敢提出来侮辱我?”
曾朔恭的话音落下,双目猛地瞪过去。
宋素素脸色一变,连忙伸手阻止,沉声喊道:“师伯!不要再杀人了!”
然而已经晚了。
“啊啊……”
“痛!好痛!”
“啊!”
那十几个站出来反对的人,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浑身开始长满枯败的莲花。
那些莲花呈现出一种死灰色,花瓣边缘泛着黑色的脉络,从他们的皮肤下钻出来,迅速蔓延到全身。
十几个人发出凄厉的哀嚎声,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然后很快昏迷了过去。
那惨状。
看得周围上千人都是瑟瑟发抖,不敢吭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曾朔恭环顾四周,那只独眼中逸散着极为恐怖的压迫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所有人都在他的目光下低下了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放心。”
见状,曾朔恭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宽宏大量地笑了起来,“我既暂代宗主,必然不会再乱杀尔等。”
“只是宗师不可辱。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这十几个人,日夜受莲花剜心之苦,须每日虔诚午夜跪拜玄山道宫,三年才可消解。”
众人包括那些殿主在内,听得都是头皮发麻。
三年的身心折磨,比以前的磷火海岩还要恐怖。
这简直就是魔门手段!
就在这时,传法殿副殿主董恒,突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我知道你,传法殿的董恒。”
曾朔恭看向他,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芒:“你想反对?”
一个半步宗师而已。
这个时候敢跳出来,下场必然要比那几个护法要惨。
“不敢。”
董恒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地说道:“只是曾宗主,这段时间,姜景年那个小辈蛊惑能力太强。”
“他若不死,宗门上下必有异心。而且之前叛逃的诸多长老、护法以及弟子,我等也没有抓住,后续怕有诸多波澜,或会耽误宗主的事情。”
曾朔恭看着对方,听着对方叫着自己曾宗主,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逃走一些蝼蚁而已,一群蝼蚁,难不成能咬死一条蛟龙?”
“不过……”
曾朔恭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之色,“姜景年,又是姜景年。你们这群人,对他还真是挺推崇的。”
董恒连忙解释道:“并非是推崇……”
而是巴不得那嚣张小子赶紧死。
然而曾朔恭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既然如此,那我就先下山擒杀姜景年,让诸位心服口服。”
“不用你下山了。”
一道冷漠的声音,从山下传递而至。
随后四面八方。
都是层层叠叠的声音。
“我亲自过来了。”
“亲自过来了。”
“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