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姜景年看着沉睡的五叔,没有开口打扰,只是一直坐在床边的木椅上,神色复杂。
躺在床榻上的瞿瑜之,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曾经是一个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虽然不通武艺,但腰杆挺得很直,目光清正。
可此刻躺在那里的,只是一个被命运击垮的可怜人,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姜景年从座位上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准备离去。
就在他转身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框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呼唤:“景年,是你吗……”
“是我!”
姜景年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回床边,俯下身,“五叔,我在呢!”
“好……回来就好……”
“我之前听人说你在外出了事,我不信,毕竟你吉人自有天相……”
瞿瑜之望着姜景年的侧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露出几分欣慰。
他盯着如今气度不凡的侄儿,嘴唇翕动了许久,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就是五叔我啊!命不好……”
“……”
姜景年眼眸一怔,一些安慰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这乱世。
大家都朝不保夕的。
说节哀顺变吗?
可他知道,不是亲历者,痛痒都隔了一层皮。
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说啥都没用,只有当事人自己想开。
毕竟,只有时间才能治愈一切。
“景年啊……”
瞿瑜之叹了一口气,看着床边的侄儿,眼神里莫名几分希冀之色,“你是武道高手,比我这个教书匠懂得多。我就想听句实话,兰兰她……还有救吗?”
姜景年沉默了。
瞿巧芸儿母女如何,其实完全与他无关。
然而面对五叔这无助的眼神,这个问题就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
他不想欺骗这个已经承受了太多痛苦的男人。
只是否定的答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姜景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道:“希望很小,不过还是有的。走火入魔的武者,即使化作邪祟,也并非完全不可逆。”
即使异化成邪祟,也有可逆恢复人形的机会。
然而一旦入魔成了魔道,想要再重回正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只是这话。
太过残酷。
瞿瑜之眼中那簇微弱的光,似乎亮了一瞬。
他用力握住姜景年的手,声音颤抖着,带着几分哀求,“若是还有救……叔求你,救救她……”
他顿了顿,眼中的光又黯淡了下去,“若实在救不了。那就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毕竟,兰兰犯下如此大祸,害死了这么多亲人……她罪孽难赦啊!”
瞿瑜之到最后,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压抑的呜咽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
“五叔,你放心。”
姜景年握紧他的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若是事不可为,我也不会让她再伤害无辜的人。”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五叔,别想其他了。当务之急,是调理好自己的身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活着的人,还要向前看,也只能向前看。”
“你我出身于淤泥里,生死见得不少了,知晓这乱世的底色。”
瞿瑜之没有回答,只是握着他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姜景年又陪了他一会儿,待他沉沉睡去,才轻轻抽出手,起身离开了房间。
门外。
柳清栀和艾莉雅正等在廊下。
看到他出来,柳清栀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走吧,瞿家族老在瞿家藏书阁等你。”
只是说到这里。
她又话锋一转,美眸闪过几分忧虑,“师弟,若这瞿家祖传武学真有问题,你还要接触翻阅吗?”
“绝世魔典,即使是只有部分,也可能会使宗师入魔……”
作为世家贵女,柳清栀知晓的秘辛,自然远非散修武者能比的。
她知道绝世武学和上乘武学的最大区别。
就是绝世武学,可以当成一种特殊的活物。
别说魔典了,就算是正法,都可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黑手。
姜景年摇了摇头,“无妨,我自有应对办法。”
……
……
是夜。
瞿家藏书阁最上层。
灯火摇曳,映照着四壁斑驳的书架。
“这就是瞿家准备销毁的不详真功……”
姜景年盘膝坐在一张旧蒲团上,双手捧着一幅泛黄的画卷。
画中一轮弦月高悬天际,清辉如水,洒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