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桌有商人在低声谈论棉纱行情,以及近期出没的水匪。
另一桌几个壮硕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说着帮派之间的冲突。
更远处,有着年轻学生在讨论北边的时事,语气十分愤慨。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姜景年茶壶里的水添了两次,桌上的点心也快见底。而他对这边的一些市井之事,算是有了个基本的了解。
他正准备唤伙计结账。外边街道上,一阵骚动由远及近传来,其中夹杂着惊呼、哭喊和喝骂声音。
“闪开!都给老子通通闪开!”
“陈家的,跑不了!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
“姐姐……我怕……”
姜景年目光一凝,看向骚动来处。
只见人群惊慌失措地向两边分开,几个满脸血污的人,正踉踉跄跄地奔逃而来。
前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破了好几处的蓝色长衫,神色惊恐。
女子二十左右,荆钗布裙,面容清秀,此刻却是脸色煞白,紧紧拉着少年的手,嘴角有一丝血迹。
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还有一个小丫鬟,两人都受了伤,步履蹒跚。
而在他们身后十余丈外,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正不紧不慢地追着。
为首一人三十出头,面容凶悍,穿着一身紫色绸缎长袍,手里转着两枚锃亮的铁胆,脸上带着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
他旁边,还跟着两个穿着猎装的洋人,手里提着长剑,眼神倨傲地扫视着慌乱的人群。
逃跑的几人,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尤其是那老仆和丫鬟,随时都可能倒下。
他们慌不择路,朝着名德茶楼附近跑来。
“是陈员外家的人!”
“造孽啊,陈家怎么惹上爬山虎了?”
“听说陈员外前几日,在县商会里顶撞了梁三爷……”
“哪个梁三爷?”
“还能是哪个?落黄水虎拳馆的梁三爷,爬山虎梁三啊!陈员外也是糊涂,他家大业大,可怎么敢惹这群活阎王……”
“听说是拳馆四处搜刮商行,已经胁迫了好几家了。料想陈家主或有不满,双方起了些冲突吧?”
“小声点!别惹祸上身!”
茶楼二楼,原本的嘈杂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不少人缩了缩脖子,纷纷移开视线,生怕被牵扯。
只有姜景年,依旧静静坐在窗边,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目光落在那个转着铁胆的紫衣汉子身上。
此人就是出自落黄水虎拳馆,被当地人称之为“爬山虎”的梁三。
逃跑的几人,已冲到茶楼附近。
那少年脚下被凸起的石板一绊,险些摔倒,被他姐姐死死拉住。
老仆嘶声喊道:“小姐,少爷,老奴挡着,你们快从后巷走!”
说着,他转身张开双臂,试图拦住迫近的追兵。
“螳臂挡车,真是找死!”
梁三嗤笑一声,手中一枚铁胆倏地飞出,带起一道恶风,直砸老仆面门。
老仆又不是什么厉害武者,面对这一击,自然避无可避,惨嚎一声后,便跌倒在地。
“李伯!”
少年和女子同时悲呼。
“嘁!晦气。”
梁三似乎嫌脏了手,对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手下使了个眼色。
那手下狞笑一声,从后腰抽出一把尺余长的砍刀,大步朝倒地的老仆走去。
“住手!”
一声清叱,却是那陈姓女子,猛地挣脱弟弟的手,挡在老仆身前。
尽管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却依然死死瞪着逼近的持刀汉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居然敢当街杀人……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梁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他身后的一众打手以及洋人,也跟着一起哄笑。
他慢悠悠地走上前,上下打量着陈姓女子,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过,“在彩林县,我们落黄水虎拳馆的话,就是王法!”
“陈小姐,我劝你识相点,把你爹藏起来的那幅白相玄鸟图交出来,再乖乖跟我回拳馆,给我爹磕头赔罪,伺候好了三爷我,说不定还能饶你弟弟一条狗命。不然……”
他语气转冷,“今天你们陈家,就从彩林县彻底除名!”
“你休想!”
陈小姐气得浑身发抖,“那是我陈家祖传之物!你们强取豪夺,杀我父亲,灭我满门……我与你们拼了!”
说着,就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就要扑上去。
“姐!”
少年死死抱住她。
“哼,给脸不要脸!”
见到陈小姐反抗激烈,梁三脸色一沉,失去耐心,挥手道,“都拿下!男的就地打死,女的带回去!”
几个打手如狼似虎地扑上。
两个洋人则抱着胳膊,站在稍远处,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似乎觉得对付这几个土著,根本用不着他们出手。
眼看惨剧就要发生。
噗。
一声轻响传来。
旋即一块核桃酥,从茶楼的窗口飞出,精准地打在那个持刀的横肉汉子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