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耳朵在一边看了片刻,待陈迹把目光转向他,他指了指自己鼻子:“我,一百五十多岁了,我也要系吗?”
陈迹把他胳膊扯过来,系上五彩丝带:“大过节的,买都买了。”
老耳朵哭笑不得。
灶房里的水煮开了粽叶和糯米的清香随水汽从锅边溢出。
几人围坐在院中,蘸着桌上的红糖吃粽子。
元杏吃着吃着忽然停下,姜柴转头看去:“想家了?”
元杏随口道:“想我那三十多房小妾了……”
姜柴冷笑一声:“你也就那点出息!”
元杏感慨道:“出来这么久,估摸又有人和部曲勾搭上了,再不回去,搞不好孩子都生出来了。”
此时,屋外渐渐喧闹起来,有鼓声,有人声。全福巷就在秦淮河边上,观龙舟的百姓早早来到青条石堤上占好位置。
陈迹把乌云顶在头上,领着元杏等人叽叽喳喳出了门,混进秦淮河旁的人群之中。
青条石堤上早已站满了人,再往远看,文德桥、武定桥,桥面上人头攒动,连桥栏杆上都骑满了半大小子。
河堤上,孩童骑在父母脖子上,手里拿着刚买的点心零嘴,元杏经过时顺手拿走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放到嘴边咬下一颗。
姜柴等人目瞪口呆:“你……”
元杏见他们看来:“你们也吃?”
说着,经过另一个孩童的时候,又从对方手里夺来糖葫芦递给姜柴,他见元希和周昌手里还空着:“等着啊,前面还有,我给你们拿。”
元希赶忙拉住他:“别别别,你自己吃就行,我们不吃。”
文德桥、武定桥之间的河面上一字排开八艘龙舟,船头雕着龙头,龙角上缠着红绸,船身彩绘鳞甲,在日头底下鳞光闪闪。
每艘龙舟上的鼓手抡圆了胳膊,鼓槌落下去像雨点一般急。
可龙舟不是立刻就开始的,如此盛事,金陵那数万文人士子还要分列河岸两侧对诗。
他们搭起高台,在河房檐下挂好一条条卷轴,又在高台上铺好笔墨纸砚,等着将一首首诗作题上去。
陈迹没理会周遭,兀自在人潮人海里挤着,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忽然看见一个束着双丫髻的少女背影,立马挤上前去,可挤到近前才发现对方不是小满,张夏也不在身旁。
陈迹又往前挤,可他从文德桥一路往南,快要走到武定桥也没找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耳朵里忽然没了鼓声和喧闹声,世界死寂下来。
是出徐家大宅后遇到什么意外了么?亦或是有事耽误了?
陈迹又往回找,从武定桥找到文德桥前。蓦然间,他目光扫过河对岸,终于停住。
只见一袭白色箭服的身影站在对岸,正隔着八艘龙舟,遥遥地看着他,对方先一步在人潮人海里找到他了。
陈迹耳朵里终于有了声音,孩子丢了糖葫芦的哭声、大人指着元杏后脑勺的叫骂、河面上的龙舟鼓声、文人士子以江河湖海为题的诵诗声,一并从某个裂开的缝隙里喷涌出来。
世界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