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野鹤走出书房轻轻关上门,向北穿过一条回廊。
廊檐下的灯泡瓦数并不高,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一路跟在他脚后跟,像一条甩不掉尾巴的鱼。
回廊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廊柱上的红漆已经有些斑驳,露出了底下灰白的木色。
这条回廊,他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来回走个囫囵,可此刻看来,却有些陌生。
时隔数十年再次回到农庄,熟悉的物事虽然都在,可心态却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少年。
他原以为这里是家。
可眼里看到的一切是熟悉的,幼时的亲情却早已不再。
尤其是刚才邵四海的最后一句话,直接让他的心冰冻到了极点。
窃听?
十年不曾回来,自己跟父亲之间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如此地步吗?
他还是不信任我?
还是说当年的事情,他心里其实还没过去,仍旧在提防我?
可是,她不是早已烂成了泥,亲手被他埋了吗?
这世上还有什么仇恨,不能随着一堆枯骨消逝呢?
上官野鹤的脚步缓缓慢下来,站在回廊边缘,望向后院那株参天桂树,想起了那个人。
然后心里忽然难过起来,觉得这世上许多事情终究是没有道理的。
啪嗒。
香烟在他唇边燃起,幽淡的烟雾之间,他的眼泪悄然洒落两滴。
他明白,或许父亲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相信过任何人,即便是血肉相连,在对方眼里,也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只有利益高于一切。
“家风啊……”上官野鹤闭上眼睛喃喃了两句,随后自嘲一笑,“受教了。”
邵四海一直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窃听一事。
他应该在平时的行动中遭遇过什么,让他警觉起来,感觉到自己的行动被受制,或者干脆有人与他前后脚处理过一样的事情。
而与他行动节奏一致的人,很可能带有上官家类似的气息。
也就是说,极有可能自己在书房里与他多次的交谈、对话和计划,都有人在暗中复制着。
而这个人,就是他的父亲。
嗤!
香烟被上官野鹤按在廊柱的外头,遇到雨水顷刻间熄灭,他目光从后院收回,转身走下回廊,继续沿着抄手游廊往中院走去。
穿过偌大的厢房外侧游廊,走了五六分钟,这才来到正屋。
虽然雨势渐歇,可四水归堂的布局,还是让周围屋顶上的雨水顺着各种各样的布置沿着屋瓦倾泻而下,落在当中的天井里。
当中的一池荷莲已经开始在水缸里冒出了青芽。
楼上一间房,仍旧亮着灯。
上官野鹤目不斜视,穿过旁边的游廊,进入正屋,走上木梯,继续向上,很快来到书房。
咚咚咚。
他敲响房门。
“进来。”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
上官野鹤在门口停了一瞬,推门进去。
上官无极坐在紫檀椅上,面前的茶桌上摆着一套茶具,正用一把紫砂壶往茶盏里斟茶,看见他进来,抬了抬手,“来,坐。”
表情并没有任何异样,语气也没有任何不对。
上官野鹤不动声色的在他对面坐下,心里却有些奇怪。
如果邵四海说的不错,监听的人是自己父亲,那么他脸上至少有愠怒表情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