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有一二人能入得元辅眼中,配以李氏子,那便是喜事了。
倘若不是今日寿宴,怕是许多人都不知道,京中各家竟然有如此之多的贵女,许多甚至就连圈子里都不知晓,只在相好的几家中知晓。
这一个是尚书之女,那一个是侯门嫡女,这一个是郡主,那一个是将门虎女,当真是百花齐放,若不是李显穆过寿,就算是宫中摆宴,也来不了如此多人。
对这些大明朝的年轻人,无论男女,李显穆皆以微笑面之,多番鼓励,遇到喜爱的还会多提问提点两句,在京中,哪家女子、男子倘若被李显穆赞一句,那便是金身,谁都知道,元辅火眼金睛,看人从不出错。
一浪又一浪的喧嚣之声,冲破李园,直往苍穹而去,一杯杯酒入了肠中,更显欢腾。
皇后以及一众命妇以及各家的小姐贵女们,回到了另一边亭中,其实二者间只隔着一道道回廊,倘若没有白纱遮蔽,靠的很近,甚至说话都能隐约听到。
李显穆许久不曾饮下这般多的酒,他摇摇欲坠的站起,所有人都在关注着他,李开恒没有喝酒,他立刻搀扶住祖父,“祖父,您可是有何事要做,有何话要说?”
“是有一些话。”李显穆朗声大笑道:“毋庸讳言,这怕是我这一生最后一次办寿了,先父在九天之上,等着我归位呢。
今日在此饮酒祝寿,人来的很是全啊,大明诸藩王、各家勋贵、外戚,朝廷上的宰相、尚书、侍郎,回想这一生所为,便有些话想要向全天下而告之,也对早就魂归九天的列祖列宗和大明历代先帝说。”
众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亦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在寿宴上,如此豁达的谈论生死,众人并不意外,元辅本就是不畏生死的英雄好汉,但元辅不畏惧,他们却不能顺之。
元辅自己不在乎生死,可天底下在乎的人却很多,牵连着整座大明天下两京二十省,一万两千万生民百姓。
“我这第一杯酒,要敬给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以及仁宗、宣宗皇帝。”
李显穆语气中满是感慨,“太祖皇帝是我半身血的源头,我李显穆能在十六七岁就入仕中枢、参与机要,都是因为太祖皇帝赐予我这一身皇家之血,这是我一切尊贵的源头啊。”
此乃是实话,倘若李显穆没有这一身皇血,绝不可能升迁这么快,且得到朱棣那么大的信任。
“我还要敬太宗皇帝,我少年时先父仙逝,舅父可怜我的身世,对我视如己出,一步步走来,从一个低品的官员,被拔擢入内阁,参与机要,又一步步掌省府、掌部务,最终执掌内阁兼任兵部尚书,列为大明第一,这每一步,都是舅父的拔擢,没有舅父就没有我的今日。”
这一段直接给诸王都干沉默了,就连皇帝都沉默了,的确如此,李显穆能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其实就是历代皇帝一步步放权给他的,太宗皇帝大概也没想过李显穆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仁宗皇帝和宣宗皇帝,一个是我的兄弟,一个是我的弟子,我们之间情谊深厚,他们天不假年,将社稷托付于我,让我走到了人臣至极,成为了诸葛亮那样的人,得以施展我所有的抱负,我有今日,二帝之功,有过半!”
有人心情复杂的喝下了酒,有人没心没肺,但细细数来,的确如此,也不知道先帝们知晓如今皇权之衰微、大明之昌盛,是觉得没选错,还是选错了。
“我知道在民间始终会有人说我辜负了几位先帝的信任,但我绝不后悔,大明正兴盛如中天之日,皇室人丁繁盛,秦朝只有十四年的社稷、两汉分别只有两百年国运、两晋皆是不足百年的短命,南北诸朝、隋朝不值一提,唐朝不足三百年,宋朝亡国两次,两宋尽皆不过一百多年,想必这就是上天给予的限制了。
缘何如此?
大抵是昏君在位、败坏先帝明君的作为,继而宠信奸佞,纲纪崩坏、律法废弛。
越戾王朱祁镇一人就将自永乐以来,三代先帝,四十年之功毁于一旦,不可不防啊,不可不防!
倘若依照从前,大明能否有三百年之寿数呢?
我想是没有的,我要大明千千万万年!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天下之人,知我者、罪我者,其惟春秋!”
此言尽时,李显穆终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其余众人也不再多思,被李显穆那一番诸朝寿数所震,震惊之余却觉得实在是有理,顿时齐声喝彩,震动苍穹,而后一饮而尽。
朱祐樘思索着,也一饮而尽,杯中酒略有些苦涩,却又存着甘甜,这一切都是命运啊,元辅李显穆从一开始也并未有今日之想,他摄政四十年,从未对任何一个皇帝有不敬之事。
只是命运将李显穆推到了如今的位置。
正如最后那一言,李显穆从不后悔,这就是李显穆心中的救国之道,也是唯一让大明千千万万年的道路,所谓圣人,有百折不挠之心,民间的那些风言风语,又岂能有丝毫撼动李显穆?
今日所言,不过是说与他们这些人听,以明心志,莫做枉为!
“这第二杯酒,我要敬给我的先父,我这一身骨血是得自先父,他赐予了我无上的聪慧、又教导给我应对世道的本领,他生下了我的身,又以言传身教、心学之道为我铸就了魂灵,于是有了李显穆在这世上。
倘若我真如同世人所说是个圣人,那先父就是造圣之人,是圣人之上的圣人!”
李显穆饮下此酒,其余人也随之而饮,元辅李显穆毋庸置疑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政治家,李忠文公则不然,这是一个仰之弥坚的圣人,传世录传世后,指引着大明百年的思想,如同汪洋,永远不会被挖尽。
在一众搞学术的思想家心中,李忠文公甚至比元辅的深度还要高。
“这第三杯酒,我要敬给自永乐以来,在历代党争中和我为敌的那些敌人,那些早就灰飞烟灭的理学党人、那些最腐朽的江南士绅、那些永远守着最腐朽的东西而不愿意改变的人。
还有那些在朝廷历次清查中意图反抗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