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微凉。
李园已然是一片静谧,间或有几只还不曾在枯死在秋意中的昆虫,呕出几声低低的啼鸣。
并不能使人感到生机,反而更添几分寂寥。
宫中来使被迎进府中,而后在前堂等候,一众来使规规矩矩、战战兢兢的坐着,桌上的茶水有热气蒸腾,茶杯上飘起的白雾凝聚又散开,渐渐转凉,却没一人去碰。
众太监宫人皆正襟危坐。
“祖父。”
李开恒轻声叩响李园正中的家主房,稍倾,屋中传出李显穆苍老的声音,“何事?”
李开恒轻声回道:“回祖父话,皇帝陛下派人来,请祖父进宫一叙。”
正堂是整个李园的核心,一应规制极高,甚至从各方面来看,都不亚于亲王府邸,正堂之中虽不是金碧辉煌,却也处处彰显威严、低调中显出尊贵奢华。
听到和皇帝有关,李显穆坐起身来,先是微微眉头一皱,而后又掐指一盘算,心中顿时了然,这是皇帝大限到了,所以唤他进宫,交待后事。
对这一幕,李显穆实在是太过于熟悉。
满打满算,朱见深已经第六个在临终前召见他的皇帝了,其他五人分别是朱元璋、朱棣、朱高炽、朱瞻基、朱祁钰。
对着一套流程,李显穆已经颇为轻车熟路。
李显穆穿好里衣后,让李开恒进来,侯在门外的李开恒以及其余侍从立刻鱼贯而入,李开恒捧着蟒服为李显穆穿上,而后侍女们为李显穆梳洗,又为之拢发,最后李显穆亲自为自己戴上冠。
望向外间的湛湛清冷寂然之月,以及间或在月色中飘落的秋叶,万事万物或许都有感应吧。
每逢天子离世,总有天象之异。
“走吧,进宫去。”
李显穆一拢大袖,当先而出,其余众人随意鱼贯而出。
……
皇宫中的氛围已经颇为紧张,李显穆一路行来,许多宫殿烛火甚旺,但清风飘飖而荡,却显出几分阴森来,宫殿恍若暗淡之星,在夜色中浮沉明灭。
入得皇宫寝宫后,来往宫人更是静悄悄至恍若无足一般,其中不少人甚至是在用脚尖走路,行走之间,甚至就连上身的衣裳都极少摆动。
侯在外间的大太监见到李显穆走进殿中,连忙迎上来行礼,而后引导着李显穆往内殿而去,小跑上前到病榻前,冲着已经渐渐有些困意的朱见深轻声道:“陛下,元辅他老人家来了。”
朱见深瞬间从昏昏沉沉中惊醒,睁开了双眼,在大太监的搀扶下坐了起来,他身体虽差,但还没到难以坐直的地步。
李显穆瞧上去,尚觉还好,只是若细细看去,便能见到皇帝鬓角处、鼻翼处,有不自觉微微渗出的汗水,证明其内虚颇重。
肤色苍白之下隐着灰、黄二色,此乃是油尽灯枯之相。
这幅状态,李显穆很熟悉,因为他不止一次的陷入这种状态之中,只不过每一次都有他的父亲李祺在给他续命、枯木逢春,才让他依旧活在世上。
“太叔祖。”
“陛下。”
“半夜三更,有劳太叔祖入宫,朕身子颇为不爽利,方才见到有天女散花、有黄泉滔滔,眼中出了幻想,担心见不到明日之景,只能让太叔祖连夜进宫了。”
“陛下事,天下事,臣为国事,不辛苦。”
“太叔祖,今夜明月清辉,洒落人间,殿中反而憋闷,我们到殿外去说吧。
大伴,你去把轮椅推过来,朕要和太叔祖去赏月。”
稍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