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陈寂忽然拿起一根筷子,轻轻敲击着粗瓷杯的边缘。
叮,叮,叮……
声音清脆,带着奇特的韵律。
他微眯着醉眼,望着杯中残酒晃动的琥珀色光影,口中喃喃,近乎哼唱。
“逝水流卷各西东,飞花散落几时同。”
“几回梦里同看月,只今人间各转蓬。”
“山叠叠,雾重重,人生长恨别离中。”
“今宵且尽杯中酒,莫问他年何处逢。”
唱着唱着,他停了下来,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炉火。
李一山不知何时,已经伏在桌上,发出了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彻底醉倒了。
陈寂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张凡。
“张凡……”
忽然,他开口了,声音因酒意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目光变得深沉而复杂。
“你早就知道姬大爷的身份,也知道,他会因为故人之情,为我出手。”
张凡放下了酒杯,眼中的酒意似乎淡了三分。
“是!”
陈寂未曾回避,直接坦诚道。
“想要在虎庭夺食,我们的力量还不够……”
“所以,你现在是白鹤观的人!?”张凡开门见山地问道。
“罗森死了……我知道。”
陈寂未曾回答张凡,话锋忽然一转,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张凡瞳孔遽然收缩。
“他死了,这是事实,站在他的立场,他没有错,站在你的立场,你也没有错。”
陈寂的声音平静到了极致:“这世上本就没有真相,只是视角的不同罢了。”
“张凡,我们还太弱,旧日的力量依旧高高在上,新生事物的发展,必是要汲取旧日土壤的养分……”“这是自然的规律,也是天道的必然。”
陈寂看着张凡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无论我是谁,我们的情谊未曾变过。”
“只不过……”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张凡凝声轻语,道出了陈寂心中的无奈。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会轮到我们说了算,由我们自己做……”陈寂眸光凝如一线,他举起杯中残酒,对着张凡,也对着醉倒的李一山,更对着这不可捉摸的命运与江湖,一饮而尽。
“张凡,下次再见……”
“希望旧潮已退,你我同在……”
陈寂缓缓起身,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身姿却是无比的挺拔,没有迟疑,他转身离开,推门走了出去。屋外,风雪不知何时已停。
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潮头立,千古问斜晖。”
“青山未朽今犹在,何时日月换旌旗。”
“白浪答玄机。”
忽然间,一阵轻声响起,如高歌朗朗,似少年意气,回荡在苍苍夜色之中。
“看古今,男儿觅吴钩。”
“浪涛铸就新史册,沉舟锈尽旧王侯。”
“今朝俱风流。”
那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戛然而止,化入风中,融入月色。
炉火,劈啪一声,爆出最后一个明亮的火星,随即稳定地、温暖地,继续燃烧下去。
“他走了!?”
李一山缓缓擡头,看着那被山风卷动的门帘,看着那空茫深邃的夜色,目光好似飘向了极远处。“是啊,他走了。”张凡喃喃轻语。
“老陈……是个不错的人。”李一山轻语道。
张凡沉默不语。
炉火渐弱。窗外的天色,已不再是浓黑,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蟹壳青。
“老李,我们该回去了。”
就在此时,张凡忽然道。
“回哪儿?”
李一山眸光轻擡,深深看向张凡。
“该回家了!”张凡凝声道。
长夜将尽。
温暖的小天地里,少年的意气,犹浓的酒气,未尽的言语,以及那几乎看不见尽头的前路与叹息,都随着渐熄的炉火,一同沉淀在这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