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过头去看身边的农家弟子,目光在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脸上扫来扫去。张三是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李四替他挡过刀,王五的胳膊上还留着去年那场恶战留下的疤。
这些人的脸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可此刻他却觉得每一张脸都变得陌生了。
然后他又去看对面站着的项氏族人。项羽骑在乌骓马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杀气未退,看不出什么异常。季布站在项羽身侧,面色沉静如常。英布攥着双戟,指节发白。
龙且按剑而立,目光如电。这些人在战场上个个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可此刻在田虎眼里,每一个都变得可疑起来。项氏和农家的联盟说到底是利益捆绑,真到了生死关头,谁能保证他们不会为了自己活命而出卖盟友?
田虎越想心里越没底。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荡,越扫越快,越扫越慌,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流沙上,脚下没有一块实地,四面八方全是陷阱,任何一个方向踩下去都可能万劫不复。
梅三娘握紧了手中的铜锤。那柄铜锤重六十二斤,平日里她抡起来虎虎生风,十几条大汉近不了身,可此刻这柄铜锤握在手里却像是忽然变重了,重得她手腕发酸。
她的脚步下意识地向典庆靠了靠,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在战场上遇到危险的时候,她和典庆向来是背靠背互为屏障。
她的后背贴上典庆那面宽大的铜盾时,那种冰凉的金属触感总能让她感到安心。
可这一次,她的脚步刚刚挪出去便又迟疑了。
她侧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位师兄。典庆站在原地纹丝未动,那面铜盾依旧稳稳地挡在身前,盾面上映着跳动的火光,映出她自己的半张脸。
典庆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如既往的沉默,一如既往的平静。
可就是这份平静让梅三娘心里冒出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念头。
万一呢?
万一连师兄也靠不住呢?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钻进了她的领口,贴着脊背往下爬。梅三娘猛地甩了甩头,想把这条蛇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告诉自己这不可能,典庆是她的师兄,是从小一起练功一起挨罚一起出生入死的人,谁叛变典庆都不会叛变。
可王离那句话偏偏在这种时候从她脑海里翻了上来,像一瓢油泼在火苗上,把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疑虑又重新点燃了。
“你们猜猜,你们当中哪一个是本将的人?”
猜猜。这两个字才是最要命的。王离没有点名,没有指认,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线索,他只是轻飘飘地抛出一个问题,然后就坐在马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自己乱起来。
这种模糊才是最毒的,因为它给了每一个人无限想象的空间,而人在恐惧的时候,想象力往往比什么都可怕。
梅三娘在心里把那几个最信得过的人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典庆,不可能。田虎,虽然莽撞但绝对忠心。
田言,她是烈山堂的大小姐,是这次围剿计划的总指挥,她怎么可能是卧底?可想完这些人之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王离说的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已经不敢确定任何人一定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