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帝王心术中最本质的底色,一种不加任何掩饰的、纯粹的驭人之道。
在他的眼中,韩信也好,王离也好,甚至她自己,都只是棋盘上的子,只是有的子摆在角落待价而沽,有的子已经落定生根,仅此而已。
少司命默默起身取了一块干净的布巾,蹲下身子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片和水渍。她的动作轻缓而熟练,手指捏着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抬头看赢宣一眼。
可她低垂的睫毛下,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眸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无声息地闪烁了一下。
赢宣重新闭上的眼睛,枕回靠枕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方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最后的一点谈话的兴趣。
龙辇在玄天亲卫的护卫下沿着驰道缓缓前行,车窗外传来马蹄声和铜铃轻响,月光透过车厢侧壁的雕花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明灭不定。
六贤冢深处那座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里,空气沉闷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洞壁上插着的松脂火把噼啪作响地燃烧着,火光在粗糙的石壁上摇摇晃晃地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将洞中众人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有人靠坐在石壁根下,低着头用一块脏兮兮的布帛反复擦拭手中卷了刃的刀,擦了半天刀刃还是那道缺口,他索性把布帛往地上一摔,仰头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有人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往胳膊上缠绷带,血迹从绷带底下洇出来,染红了半条小臂,旁边的人想帮忙却被一把推开。
还有人干脆把兵器横在膝上,双眼直愣愣地盯着地面上的某一点发呆,眼珠子半天都不转动一下,像是魂儿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
溶洞里大概聚集了两三千人,可此刻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员压抑不住的低声呻吟。
首战惨败的阴影像是一床浸了水的厚棉被,闷沉沉地盖在每一个人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些平日里拍着胸脯吹嘘自己杀过多少秦兵的好汉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连眼皮都懒得抬。
江湖草莽的武勇在大秦锐士的铁甲方阵面前究竟算个什么东西,这个问题今天下午他们已经用上百条人命得到了答案——答案残酷得让人不敢细想。
田言站在溶洞中央一块略微高出地面的天然石台上,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端庄和镇定。
她那身素色的长袍在首战中也沾染了不少灰尘,袖口处甚至还溅上了几点暗红色的血迹,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依然从容不迫,腰背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静地环视着洞中的众人,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空气都开始发黏。田言终于收回了环视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溶洞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