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说完之后就闭上了嘴,安静地等待赢宣的回应。
他自认为这番话已经说得足够克制足够委婉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推敲,既没有冒犯太子的威严,又把自己的担忧表达得明明白白。
车帘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声。
那笑声很短,几乎只是一次呼吸的节奏变换,可章邯听在耳朵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胸口。
他跟随赢宣这么长时间,知道这位太子殿下的性格——他不怎么笑,而不怎么笑的人一旦笑了,往往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真的觉得有趣,要么就是觉得你的话里的某种东西可笑得值得嘲弄。
赢宣的声音从车帘后传来,语气跟刚才完全一样,平淡、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还没完全消散的慵懒:“章邯,你跟着朕多久了?”
章邯愣了一下,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立刻如实回答:“回殿下,自殿下入主咸阳以来,臣便一直在殿下身边效力,算起来已有数年。”
“数年。”
赢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缓缓说道,“数年时间,不短了。你应该了解朕的做事方式——朕什么时候打过没有把握的仗?什么时候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过?”
章邯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赢宣说的确实是事实。
这位太子殿下行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要么不出手,出手就一定是万全之局,让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从齐国到农家,从咸阳到桑海,他走的每一步棋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杀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已算到了十几步之后。
“朕再问你。”
赢宣的声音继续从车帘后传来,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可话里的内容却让章邯的后背微微发紧,“你当真觉得朕不知道这消息传开之后,燕丹会狗急跳墙?你觉得朕连这一点都算不到?”
章邯的喉咙动了动,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多嘴了——不是可能,是确实多嘴了。
太子殿下既然敢把亲临大泽山的消息提前放出去,那就说明他早就把所有的连锁反应都计算在内了。
燕丹的反应,盖聂的反应,卫庄的反应,农家那些人会怎么想怎么做——所有的一切,在赢宣做出决定的那个瞬间,就已经在他的棋盘上落定了位置。
“殿下恕罪。”
章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歉意,“是臣多虑了。”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