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殿的士气崩到了谷底。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声音大了,会把赢宣那双眼睛从咸阳城引到大泽山来。
农家的几位堂主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田虎松开攥紧的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在农家内部横着走了几十年,看谁不顺眼上去就是一顿拳脚。可那是在农家的一亩三分地上耍横。
赢宣那是什么人?北疆屠戮百万匈奴的人,墨家机关城一招废了星魂的人,咸阳城外一剑斩了荀子的人。
这种人物要是真的杀到大泽山来,他田虎那把破刀能挡得住人家几剑?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窗户,好像下一秒就会有帝国的铁甲骑兵从那里冲进来一样。
朱家面具上的表情终于变了,变成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当初组织反秦联盟的时候,墨家是发起者,项氏一族是出钱出力的,可论到底,六国旧部中最有实力的还数农家。
十万弟子遍布天下,良田万顷养着兵,六大长老压阵,侠魁统领全局。这样的实力,在反秦联盟中自然是主导地位。可主导归主导,一旦帝国真的动手剿灭,最先挨刀子的也是农家。
这个买卖到底划不划算,他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
田仲坐在田虎身边,脸色比田虎好不到哪里去。他这个人精于算计,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把退路想好。
当初答应加入反秦联盟,是因为觉得六国旧部联合起来,再加上诸子百家中那些对帝国不满的势力,怎么也有几分胜算。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一个赢宣就能把农家六堂的高手全部碾死,这仗怎么打?他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已经开始琢磨该怎么把自己从这摊浑水里摘出来。
田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柄团扇轻轻摇着。可那扇子摇得心不在焉,扇面上的花鸟图案被她的手指捏变了形。
她那副平日里风情万种的模样此刻全不见了,脸上虽然还挂着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心里一个劲儿地骂自己蠢——当初就不该掺和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老老实实经营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不好吗?非要跟着这帮男人搞什么反秦大业,现在好了,惹上了赢宣这尊杀神,脑袋随时都可能搬家。
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田言,心里琢磨着这位年轻的女管家长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田言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穿着素色的长裙,外罩一件深灰色的披风,一头黑发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随意固定住。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几分,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时不时用一方手帕掩住嘴角轻轻咳嗽几声,看上去确实像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年轻女子。
可她的眼睛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在场所有人——田虎、朱家、田仲、田蜜、司徒万里——眼睛里写满了恐惧、绝望和悔恨。唯独田言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那双眼睛微微低垂着,像是在看她攥在手心里的那方手帕,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从旁人的角度望过去,她似乎也被咸阳传来的消息震住了,可如果凑近了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别样的情绪。
那是急切。
是恨不得立刻见到赢宣的急切。
田言心里的确在想赢宣,但想的不是恐惧,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她看着满堂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农家高手,心里涌起来的不是同仇敌忾的愤怒,而是一股近乎荒谬的感慨——光是赢宣的名头,就能把这些平日里在农家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堂主们吓得胆气全无。
这个人到底该是怎样的人物?她向来骄傲自负,从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可此刻坐在侠魁殿的首位上,听着底下人的哀嚎和叹息,她心里升起的不是对赢宣的忌惮,而是一种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