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苏凌握住手,也不挣脱,只是抬起头,乱发下那双明亮的眼睛在苏凌脸上转了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匆匆赶来的林不浪、陈扬,以及行辕内隐约可见的肃杀气氛,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与他邋遢外表不太相称的、颇为整齐的白牙,哈哈笑了起来。
笑声爽朗,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豁达和发自内心的愉悦,瞬间冲淡了行辕门前的肃穆与苏凌心头的阴霾。
“是啊,天门关那会儿,大雪都能埋了小腿肚子,冻得老朽直缩脖子,现在嘛,”他吸了吸鼻子,仿佛在嗅空气中隐约的草木气息,“京都这地界,夜里风倒是还有点凉,不过到底是仲春时节喽,不一样喽!怎么着?”
元化故意把脸一板,做出不满的样子,眼中却满是笑意,“就许你这当了大官的宝贝徒弟在京都威风,就不许我这糟老头子专程跑来,看看我那越来越出息、官越做越大的好徒儿?”
苏凌被他说得心头一暖,连日来的疲惫、焦虑、悲伤仿佛都在师父这诙谐随和的话语中消解了不少,他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如释重负的畅快与发自内心的孺慕之情。“能!当然能!师尊您能来,徒儿欢喜还来不及!您就是跑到皇宫大门口说要见我,我也得赶紧出来迎您啊!”
“这还差不多!”
元化笑眯眯地点头,随即又捋了捋又油又脏的白胡须慢悠悠道:“不过呢,老朽这次来京都,一是真想看看我这好徒儿,二来嘛......”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也是要在这京都要地,等一个人。”
苏凌此刻心思大半都在重伤垂危的周幺身上,听闻师尊是专程来看自己,已是喜出望外,又听他说要等人,下意识便以为是师尊在京都的故交旧友。
元化师交友广阔,三教九流皆有往来,在这京都有些需要等待的友人,实属正常。
苏凌此刻忧心周幺,也无暇细问,只是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师尊可需徒儿安排住处,或代为传讯?”
元化摆摆手,浑不在意地道:“不急,不急,该来的时候,他自会来。老朽游荡惯了,有个墙角窝着就成,不劳你费心。”他说着,又眯起眼,上下打量了苏凌一番,又看了看行辕门前“黜置使行辕”的牌匾,啧啧两声,眼中带着戏谑,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祥与骄傲。
“倒是你小子,出息大喽!老朽刚才可听路过的人嘀咕了,如今该称呼你一声‘苏督领’?还是‘苏黜置使’?啧啧,又是天子钦封,又是那萧元彻亲自举荐的双料京畿道黜置使,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提到“萧元彻”时,语气随意,直呼其名,毫无常人提起当朝权相时的敬畏或忌讳,仿佛在说一个寻常的街坊名姓。
苏凌对师尊的脾性再了解不过,闻言也不以为意,只是收敛笑容,正色拱手,语气诚挚无比。
“师尊说笑了。无论徒儿身居何位,是白衣还是官身,在徒儿心中,永远都是您的徒弟。这一点,永不会变。”
元化看着他认真的眼神,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慈祥之意更浓,伸手拍了拍苏凌的肩膀——那手上似乎还带着点不明污渍,哈哈一笑。
“好,好!没白教你这小子!还算有良心!走吧走吧,别在这大门口杵着了,你这行辕看着怪气派的,也让为师进去沾沾光,讨杯热茶喝喝,这京都的夜风,吹久了,我这把老骨头还真有点受不住喽!”
苏凌这才想起自己竟让师尊在门外站了这许久,连忙告罪,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搀扶住元化那枯瘦的手臂,动作熟稔而恭敬,仿佛搀扶的不是一个浑身脏污的老丐,而是世间最尊贵的长者。
“师尊,您慢点,小心门槛。徒儿扶您进去。”
苏凌的声音轻柔,带着全然的信赖与喜悦。
元化也不推辞,任由苏凌搀扶着,嘴里还嘟囔着“这门槛是有点高”,脚步却异常轻快稳当,那双赤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悄无声息。
一老一少,一褴褛一白衣,就这样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走进了戒备森严的黜置使行辕大门。
身后,林不浪与陈扬默默跟随,心中都因这神秘老丐的出现,而重新燃起了希望。
苏凌搀扶着元化,穿过行辕前院。
夜正浓,庭院中灯火稀疏,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元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行辕内的景致布置,那双藏在乱发下的明亮眼睛,却在经过陈扬、路信远布置的暗哨,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残留的、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血腥气时,微微眯了眯。
他敏锐地察觉到,跟在自己徒弟身边的那个佩剑年轻人(林不浪),眉头始终微蹙,眼神沉凝,时不时扫向四方,手一直按在剑柄附近,那是随时准备出剑的姿态。
而另一个更沉稳些的护卫(陈扬),虽尽力保持着平静,但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偶尔望向内院方向的余光,充满了焦虑。
就连搀扶着自己的这个宝贝徒弟,虽然脸上带着笑,与自己说着话,但那笑意并未真正到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强打精神的疲惫,以及一丝被他极力掩饰、却依旧能被元化一眼看穿的沉重心事。
甫一踏入内院,四周更加安静,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啜泣——似乎是小宁在煎药的地方低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