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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糜的声音带着一种远航离乡的怅惘。

“我趴在那个小琉璃窗边,看着‘望潮岛’——那是我们村给那岛起的名字——一点点变小,变淡,最后消失在茫茫海平面下。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是解脱,还是更加茫然。”“眼前又是无边无际的墨蓝色大海,和来时的路一样,可方向却完全相反了。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海水,我又开始害怕,怕再来一场风暴,把我也卷进那无底深渊......”

“许是看我总趴在窗口,脸色发白,有一次送饭来的年轻水手,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憨厚后生,笑着宽慰我,他说,‘姑娘莫怕,咱们这船,可不是那些经不起风浪的破舢板。别说寻常风浪,就是真遇上大风暴,只要舵稳帆牢,兄弟们齐心,也定能安然度过。东家的船,牢靠着呢!’”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眼神亮晶晶的。”

阿糜顿了顿,回忆道:“说来也怪,或许真是老天爷开了眼,也或许是我命不该绝在海上,自打离开那小岛,一路向西北航行,竟再未遇到过大的风浪。连稍大些的波涛都少见。”

“海面大多数时候平静得如同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日头暖洋洋的,晒在人身上,驱散了些许海上的湿寒之气。海鸟偶尔会跟着船队飞一段,发出清脆的鸣叫。若不是心里装着事,这段航程,几乎可以称得上惬意了。”

“船上的日子,很平静,也很......规矩。”阿糜继续道。“一日三餐,虽不算多么精细,但按时按点,有菜有饭,偶尔还有些鱼鲜,比我在岛上时吃得好多了。”

“送饭的有时是那个憨厚后生,有时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伙夫,从未耽误过。船上的人,从管事到普通水手,见了我,多是点头示意,便各自忙去,无人与我多话,更无人来打扰。”“我开始还提心吊胆,后来渐渐发现,他们似乎都严格遵守着那位东家的命令,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孤女,保持着一种有礼但疏远的距离。”

“我甚至觉得,他们不像普通商船上的水手那般散漫粗豪,反而......怎么说呢,行止坐卧,都很有章法,令行禁止,倒像是......像是训练有素的......”

她蹙着眉,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最终没能说出口,但苏凌已然明白她的感觉。

这进一步印证了他对此船队不同寻常的判断。

“就这样,在海上又漂了大概七八日吧,我也记不太清了,每天看着日出日落,计算着天数。”

阿糜眼中终于有了一丝亮光。

“然后有一天早上,我推开窗,不再是那千篇一律的蓝色海面,而是看到了远处一道长长的、深色的线。”

“送饭的后生高兴地告诉我,那是陆地,渤海州就要到了!那一刻,我心跳得飞快,不知是激动,还是对未知的恐惧更多一些。”

“船队缓缓驶入一个巨大的港湾,那码头比我见过的任何渔村码头都要大上百倍、千倍!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大小船只,桅杆如林,帆影蔽日,人声、号子声、货物的装卸声混杂在一起,喧腾无比。”

“空气里不再是纯粹的咸腥,而是混合着各种货物、油脂、烟火和人体的复杂气味。我终于......踏上了大晋的土地。”

说到这里,阿糜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但又仿佛有更沉重的石头压了上来。

毕竟,登陆并非终点,而是另一段更加艰难、迷茫旅程的开始。

苏凌一直在静静地听着,此时才插话问道:“航行这七八日,你可曾再见过那位东家?或者,与那位陈管事,有过什么交谈?”

阿糜肯定地摇了摇头道:“自那日在他那华丽的舱室里见过一面之后,直到在渤海州码头下船,我再未见过那位东家。”“他就好像消失了一样,一直待在他那艘主船上,从未露面。至于陈管事......”

她想了想。

“倒是见过三四次。一次是我上船后第二天,他亲自来我舱外,询问是否缺什么东西,住得可还习惯,态度客气但疏离。一次是航行中途,我在甲板角落透气时远远看到他正在指挥水手调整风帆,神情严肃,口令清晰,那些水手动作麻利,令行禁止。还有一次是快到渤海州前一日,他派人叫我过去,简单告知了明日抵达后的安排,并再次提醒我,下船之后,便需自行离去,船队不再负责我的安置。”

“他说话始终很有分寸,不冷不热,行事也极有章法,一看便是经年历练、掌管事务的人物。”

苏凌微微颔首。东家避而不见,或是身份使然,不欲与阿糜这等“意外”有过多牵扯;或是另有要务,无暇顾及。

而陈管事的表现,则进一步印证了这船队管理之严密、规矩之森严。

这绝非普通商贾之家所能具备的素质。

“那么......”

苏凌目光锐利地看着阿糜。

“抵达渤海州码头之后,又发生了何事?你是如何下船,之后又去了哪里?如何辗转来到京都,乃至最终被卷入了这桩案子之中?”

阿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神色,那其中有对海上漂泊结束的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对即将踏入那片陌生、喧嚣、深不可测的陆地世界的茫然与不安。

苏凌的问话,将阿糜从对海上平静航程的回忆中拉回,她的眼神聚焦在眼前跳动的烛火上,思绪却仿佛已飘回那个喧腾而巨大的渤海州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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