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擡眼望向头顶,像是在回忆遥远的往事:“梦见朕登基那年的情形,那时候朕才三十三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先帝驾崩,朕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大臣,心里想的是,朕一定要把这些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姜暄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朕做到了。”
天子的嘴角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几分自得:“朕只用了五年时间,朝堂上便没有人敢跟朕唱反调。又用了五年,朕提拔了几十名能臣。再后来,朕让他们斗,让他们争,只要他们不越过朕划下的线,朕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略显低沉道:“朕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制衡,可是如今朕老了。”
姜暄劝解道:“父皇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朕自己的身体,朕自己清楚。”
天子摇了摇头,淡淡道:“朕今年六十有二,放在寻常百姓家也算是高寿了。朕在位近三十年,该做的事都做了,不该做的事也做了不少,如今朕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大燕的江山社稷。今日叫你过来,朕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儿臣的想法?”
“对,朕想听听你对这朝堂的看法,对将来的打算。”
姜暄心里仍旧有些紧张,好在经过这三年的历练,再加上无数次御前奏对,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忐忑不安的太子。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沉稳地说道:“父皇,宁党把持内阁多年,虽在明面上与清流保持克制,但内部的裂痕已经越来越深。段阁老等人对现状不满,时刻想要有所动作,宁首辅虽能压制一时,却难保长久。清流那边,沈次辅和蔡总宪等人虽在稳步发展,但他们的根基终究不如宁党深厚,若没有外力支撑,想要彻底取代宁党也非易事。”
天子静静地听着,没有表态。
姜暄继续说道:“至于薛淮,儿臣以为,他是父皇留给儿臣最大的一笔财富,也是最大的一个变数。”天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致,问道:“怎么讲?”
“说他是一笔财富,是因为他确实有经世之才。譬如开海一事,他做得滴水不漏,短短三年便让海贸成为朝廷的重要财源,海衙去年上缴的税银已经超过三百万两,而且还在快速增长。他不仅懂经济也懂军事,还懂得用人,无论是在朝堂上还是在地方上,他都有自己的人脉和根基。”
“说他是一个变数,则是因为他的心思,儿臣至今未能完全看透。他表面上是清流的人,与沈次辅等人关系密切,但他又与宁党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从不主动与宁党为敌。他忠于朝廷,忠于父皇,但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儿臣始终摸不准。”
天子听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这些年的确没有白费功夫,不过你还是漏掉了一件事。”
姜暄一怔,连忙道:“请父皇赐教。”
“薛淮这个人最大的特点不是他的才能,不是他的人脉,也不是他的心思,他最大的特点是他能忍。”姜暄面露不解之色,薛淮素来以手段强硬著称,何谈一个忍字?
“你想想看,他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扳倒了多少权贵?从当年的扬州盐商,到后来的宁党官员,再到九边将领,哪一个不是位高权重?可他为什么还能好好地活着,还能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天子看着姜暄,循循善诱道:“因为他能忍。他忍得住诱惑,忍得住冲动,忍得住复仇的欲望。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