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方既明翻开手中卷册,不疾不徐地说道:「这桩亏空数额巨大,远超王禄一个小小仓大使所能独吞。 历年账目显示,大同左卫的粮饷亏空并非一朝一夕,而是逐年累积手法老练,痕迹抹得颇为干净,若非此次大人严令彻查,几乎难以察觉其规模。 王禄不过是前年才上任,凭他一人之力,绝难在短时间内造成如此窟窿,更遑论延续数年。」
坐在他对面的吴振之接话道:「下官核对过大同府及周边州县近三年的粮价波动与军粮采买记录,发现每逢大同镇向朝廷请拨粮饷,或卫所自行采买军粮前后,大同府乃至临近代州丶朔州的粮价,总会出现异常波动,尤其是优质新麦和粟米的价格,会被几家大粮行联手抬高。 而左卫上报的采买价格,往往紧贴甚至略高于当时的市面高价。」
众人不约而同地朝他望去。
吴振之拿出一份整理好的清单,递给薛淮说道:「大人请看,去岁八月,大同府新麦市价每石应在八钱至九钱银子之间波动,可是大同左卫上报的八月采买新麦五百石,单价竟高达一两一钱。 更巧的是,就在采买前半月,市面上几家大粮行突然收紧出货,粮价应声而涨,采买完成后,粮价又迅速回落。 下官怀疑,有粮商与卫所内部勾结,通过操控粮价,虚增采买成本,从中牟取暴利,这恐怕才是亏空的大头。」
薛淮的目光扫过清单上刺眼的数字,沉吟道:「操控粮价? 哪几家粮行有如此能量,能左右一府乃至数州之地的粮价?」
葛存义开口说道:「大人,大同地处边陲商路复杂,但若论及粮行,首推常盛隆丶广聚源丶永丰泰三家。 这三家根基深厚,分号遍布晋北各州县,掌控着大同府近六成的粮食流通。 更关键的是,这三家背后似乎都与本地的几家大族关系匪浅。」
陈观岳也适时补充道:「大人,下官查阅近五年来大同左卫及大同镇相关武官的迁转记录,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凡是在粮饷丶仓场丶屯田等要害位置上出过纰漏或办事不力被查办的官员,其继任者要么是林总兵极力举荐之人,要么就是与上述几家粮行东家过从甚密者。 譬如大同左卫那位引咎去职的管屯千总,他卸任后并未归乡,反而举家迁入大同府城,其子在常盛隆粮行谋了个掌柜的肥差,日子过得甚是滋润。」
薛淮眼中寒芒一闪。
从眼前这桩案子便能看出,大同和蓟辽宣三镇的不同,此处和地方势力勾连过深。
得益于这些精明能干的属官们提供的信息,薛淮很快便洞悉这桩亏空案背后更深层的权力运作链条,一个由边镇将领丶卫所蠹吏丶地方官绅共同编织的利益网络粮商提供资金和渠道,将领提供权力庇护和订单,赢吏负责具体操作,共同吸食着边军的血肉。
「王禄一个小小的仓大使,不过是这链条末端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浑水之下。」
薛淮锐利的自光扫过众人,肃然道:「此案的关键就在于那几家能操控粮价的大粮行。 存义,你方才提到的那三家粮行,其东家背景可有更深入的线索?」
葛存义道:「回大人,这三家粮行皆是大同府乃至晋地北境的老字号,传承数代,树大根深。 其东家行事低调谨慎,极少亲自出面,多由得力掌柜操持。 下官等初来乍到,又受诸多掣肘,深入探查其底细颇为不易。 不过,下官在核查账目时,曾以查验商税为由,传唤过常盛隆的掌柜周德昌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