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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生性多疑,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先前对薛淮极其信重,这是因为薛淮除了姜璃之外,和天家成年皇子始终维持着合理的距离,从未有过逾越界线的举动。

故此,当下面对颜秉忠的示好,薛淮谨慎地回道:「詹事谬赞,下官职责所在,不敢不言。」

颜秉忠笑容不变,目光却带着深意:「殿下对薛通政之才极为看重,常说朝中年轻一辈,论胸襟、论韬略、论实干,能及薛通政者寥寥。今日廷推之事,颜某亦觉惋惜。薛明纶此人虽有才于,然操守有亏,起复复掌营造,恐非社稷之福。」

薛淮沉默着,没有接话。

太子通过颜秉忠传递的信息很明确,他在这件事上会给予薛淮绝对的支持,后续无论薛淮要做出怎样的反应,太子都会表明诚意。

颜秉忠见薛淮不语,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殿下还说,朝局纷争难休,一时得失不必萦怀。薛通政乃国之干城,当以长远计,善自珍重。若有闲暇,殿下也很想再听听薛通政对边疆局势的高见。」

薛淮的脚步并未完全停下,只是节奏放缓了半分。

他侧过脸,迎上颜秉忠带着深意的视线,脸上没有任何受宠若惊或惶恐不安的神情。

「殿下擡爱垂询,臣自当知无不言。只是边疆之事牵涉军国机密,更需详实军报佐证,非一时一地可窥全豹。况陛下圣心烛照,自有庙谟运筹,臣位卑言轻,所提不过管窥蠡测,岂敢妄称高见?」

薛淮语调沉稳如常,目光转向远处宫墙夹道间的天光,秋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下。

「眼下北疆鞑靼异动,东南海波不靖,皆非孤立之事。北疆烽燧告急,背后是草原生计艰难,诸部为求活路铤而走险。东南倭寇劫掠,根子亦在沿海走私猖獗,乃至地方官吏豪强与之勾连盘根错节。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终究难断根源。」

「殿下若真有此忧心,臣以为首要并非听谁的高见,而在梳理根本。开源方能固本,节流亦需得法。譬如北疆,增兵固防拨付粮饷固然紧要,然若无吏治清明,恐十成粮饷能有六七成运抵边关已是万幸。东南亦然,战船火炮装备精良自然是制胜之道,然若不能剪除沿海走私豪强,禁绝内外勾连,则水师疲于奔命,寇患永无宁日。」

薛淮再次看向颜秉忠,镇定地说道:「薛明纶起复与否自有圣裁,然无论何人执掌工部营造事,若吏治不清、漕不绝、海运不通,纵有百般精打细算之能,恐亦难长久维系军备供应之效,边海危局终难真正纾解。」

颜秉忠脸上的温和笑意似乎有那么一丝凝固。

薛淮的应对,比他预想的要更疏离,也更正直。

他看似恭敬地回应了太子垂询,实则句句都在重申朝堂法度和通政本职,将个人与太子的私谊撇得干干净净,话中藏着的深意是太子关心的方向是对的,但此事关键怕是不在一个薛明纶身上。

这份清醒与克制,几乎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冷硬。

「薛通政思虑深远,见识卓然,果然不负殿下期许。」

颜秉忠很快调整过来,笑容重新浮现,只是眼神带了几分郑重,「吏治、漕运、海运,此三者确是国朝根本大计,牵一发而动全身。殿下亦常思虑及此,只是苦于积弊甚深,非朝夕可改。薛通政既有此灼见,他日殿下或有垂询之时,还望薛通政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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